他双手按在膝头,一动不动盯着大敞的殿门。
年近六旬,鬓发早已如雪,因沾了一夜晨露,花白发丝粘在布满皱纹的脸上,靛蓝色锦缎绸衣好似变得格外沉重。
皇帝下朝回来时恰好见着这幕,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扭头就跨进御书房。
片刻后苏立春才捧着一件披风走上前温声劝道:“林相,陛下要忙江南赈灾一事,您不如先回去。”
林淳抿唇不吭声,忽而推开身前的苏立春朝前跪行几步,埋首重重叩了个头。
沉闷的声响听得苏立春心间一颤。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见御书房内传来几道摔折子的声音。
苏立春立刻挥手屏退宫人。
林淳一夜未进水,嘴唇干裂,嗓音嘶哑,他挺直脊背再次叩首:“林乔生来金瞳,煞气缠身,若有的选老臣也希望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就算天生眼盲也好过被人当成妖孽。”
“可老臣没得选……”
“当年她还那么小,小小软软一团抱在怀里见谁都笑,老臣实在不忍心,她甚至昨日才过完十六岁生辰。一切都是老臣的错,要罚就罚老臣,还请陛下饶我孙女一命!”
沉闷的磕头声再次响起,一道接着一道。
“林淳!”伴随一声怒吼,皇帝大跨步踏出殿门,腰间垂挂的玉坠随着急促的步伐急剧摇晃,苏立春吓得连忙跪在一侧。
皇帝停在林淳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自小敬仰的恩师像根朽木般卑微叩首,心中又急又怒。
他抖着唇最后硬生生憋了句:“老师……你不信我。”
若信他,就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瞒他十几年。
若信他,就该直接冲进御书房与他商讨应对法子。
他又不是蠢,如何看不出是有人针对林家。
皇后重午于栖禅寺祈福、林乔金瞳现、江南水患,什么事能这么凑巧。
可老师不信他!
父皇曾说高处不胜寒,这九五至尊的位置坐得越久越懂什么是孤家寡人。
林淳于他而言亦师亦父,是他过往四十年人生的见证者,更是他为数不多敢全然信任、交付软肋的人。
皇帝眼眶泛红,话里还隐隐带着一些委屈:“您竟然不信我。”
“陛下,谁也不敢赌人心。”
林淳仰头看他,面上早已沾满湿痕:“神鬼之事终究是虚无缥缈的存在,是荒诞不经的妄言,加之前朝妖道作祟,世人若知晓乔丫头异样难免遭人忌讳、将她视作异类,老臣不敢拿她作赌。即便有事发那日,起码能将您和冉冉还有两位殿下摘出去。”
皇帝忽然问了句:“皇后也不知晓此事?”
林淳愣了愣,他突然有些看不懂自己这个学生。
这是重点吗?
“不知。”
皇帝又哼了一声,苏立春极有眼色捧着手里的披风往前递了递。
“起来吧,过两日你让林乔进趟宫。”
苏立春见皇帝接过披风立刻扶着林淳起身。
林淳双腿止不住打颤,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皇帝看得眉头一皱,抖了抖披风正打算披在他身上却被林淳抬手制止。
“陛下,不必了。”触及皇帝受伤的眼神,一夜未睡的林淳脑子骤然清醒,他好笑道:“陛下,做戏要做全。”
在林乔一事上,只有林家越受冷待,陛下越公正,才不会受朝臣百姓非议。
皇帝也知晓这个道理。
昨日收到江南水患消息后他连夜登上司天台询问那老道,为何已经提前知晓灾祸却还是避不开。
老道却只留下八个字:天灾易躲,人心难测。
皇帝叹了口气,直至林淳一瘸一拐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转身走进御书房。
皇帝现在心情极好,他大手一挥:“苏立春,去把宁州州牧徐审言叫来。”
……
没等来徐审言,皇帝先等来一碗粉樱冰酥酪。
皇帝吃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甜的腻人。
“她人呢?”
“又……走了。”没有丝毫留恋,饶是苏立春在宫中浸淫多年,也着实看不懂贵妃这人。
皇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当初实在是被那些大臣烦死才把姜遇纳进宫中,原想直接同她说清楚日后假死脱身许她荣华富贵。
结果这人倒是安分得很,也不作妖,就老老实实呆在她的蓬莱殿,偶尔再送个吃的。就是每次都能赶上他和皇后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东西也一送送两份。
徐审言一进御书房就见皇帝皱着一张脸,顿时冷汗直冒,双腿一软扑通跪地:“陛下!老臣有罪!”
自赵知远被押入京后他彻底没了顾忌,他根本不在意赵家会不会抄家灭族,反而他很期待。
于是将这几年落华殿官商勾结的勾当道了个一干二净,赵知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