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玲望着远去的河灯,眼神温柔:“写的是‘愿天下田契,皆归耕者之手’。”她转头看嬴寰,“很幼稚吧?”
嬴寰摇头:“不幼稚。”他也望着河灯,“只是很难。”
“难,才值得做。”
回咸阳的马车上,嬴寰一直很安静。直到看见城墙轮廓时,他才开口:“乔娘子,这趟走完,我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你让我看这些苦难,是想让我心生怜悯,还是想让我明白——怜悯无用,唯有权力才能改变?”
乔玲看他一眼:“殿下觉得呢?”
“我觉得,”嬴寰缓缓道,“怜悯是种子,权力是土壤。没有种子,土壤再肥也长不出庄稼。但只有种子没有土壤,种子也会干死。”
“所以我要既有种子,也有土壤。”
乔玲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殿下九岁能悟到此,已胜过许多人。”
入宫前,乔玲将一枚新的木牌交给嬴寰:“三月期满,殿下可还要继续?”
木牌仍是云纹,但边缘多了道金线。
嬴寰接过,握紧:“继续。”
宫门缓缓打开,熟悉的红墙黄瓦扑面而来。短短三个月,却像隔了数年。
分别时,乔玲忽然说:“对了,婉儿托我带给殿下一件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个小小香囊,绣着歪歪扭扭的云纹,“她说,谢谢殿下愿意和她定亲。”
嬴寰接过,香囊很轻,透着淡淡的药草香。“她……知道定亲是什么意思吗?”
乔玲笑:“六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只说‘将来要嫁的人,得是个好人’。”摆摆手,驾车离去,“殿下,下月十五,观云棋社见。”
马车消失在街角。
曹操跟着嬴寰走进宫门,忽然听见嬴寰轻声说:“孟德,我要做个好人。”
不等曹操回答,他又说:“但光做好人不够。得好到能让这宫墙内外,少些等儿子回家的老丈,多些能回家的儿子。”
暮色中,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步步走向深宫深处。
那枚新的木牌在他怀中发烫,像一颗刚刚埋入土壤的种子。
而千里之外的河边,那盏写着“愿为乔木,荫蔽苍生”的河灯,早已顺流而下,不知漂向了何方。
回到咸阳之后,嬴寰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直到张衡状似随意的问他到底有何感悟,居然能让一名有正常社交能力的皇子变成了“哑巴”。
这时候,他还在和嬴寰讲解刑部法案。
嬴寰抬头,问:“先生,我可以相信你吗?”话音未落,门口的侍从就已经开始目光危险的把手搭在了剑柄上。
他们是皇后给小儿子的,在宫内的护卫力量。
张衡:“……当然可以。”
张衡说可以,嬴寰便信了。
他说——
“改变大秦境遇的二次变法,先祖太宗与先祖孝公麾下商君都没有支持高官就能欺压百姓的道理。”
太宗说:权责一体;商君说:刑上大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张衡抚摸着胡子的手停了下来,语气温和:“殿下,任何事都有双面性,情绪化向来是为人处世的大忌。”
嬴寰抿着唇翻看法案,一起起以权压人的例子不计其数。再结合他这些时日看到的……
大秦的法律除了当年太宗夯实的三五条国策,其他的一直在变。可这世间总能有人发觉法律的漏洞从而成为蛀虫。
“请先生教吾破局之法。”
我可以信任你吗?张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