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寰接过,看了很久,将纸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旅途漫长。白日赶路,夜里宿在驿站或客栈。
乔玲教嬴寰辨认车辙痕迹——哪些是粮车,哪些是盐车,哪些是镖车押送贵重物品。教他听口音分辨行人籍贯,观衣着判断家境。
在潼关驿站歇脚时,遇到一队往长安运绸缎的商队。
领头的是个精瘦老者,见乔玲主动上前搭话,三言两语间,竟聊出了今年江南蚕事不兴、绸价将涨的消息。
“乔娘子怎知他是苏州口音?”事后嬴寰问。
“听出来的。”乔玲剥着煮花生,“苏州人说话,舌尖音轻,句尾爱带‘哉’字。他虽刻意学了官话,但说‘绸缎’二字时,还是露了馅。”
她将花生仁推给嬴寰,“殿下要记着,这天下的人,都会说话。但真话往往藏在口音里、眼神里、不经意的小动作里。”
曹操在一旁默默记录。
自己这个伴读,渐渐成了书记官——不仅要替嬴寰完成张衡布置的课业,还要记下旅途见闻、乔玲的教导、甚至嬴寰偶尔的感悟。
夜深人静时,曹操在油灯下铺开纸笔。窗外是陌生的山川,窗内是年幼的皇子蜷在榻上熟睡。
他忽然想起离家那日,父亲拍着他的肩说:“此去,是福是祸,皆是曹家之运。”
笔尖悬停,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
第二日渡河。黄河的一小个分支。
船至中流,嬴寰站在船头,看浑浊河水滚滚东去。对岸山峦起伏,烟村点点。
“孟德,”他忽然问,“你说黄河水,一日要带走多少泥沙?”
这种小分支都壮阔成了这种程度,那黄河该是什么样的?
曹操一怔:“这……臣不知。”
“我倒是知道。”乔玲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陶罐,“我让人测过。丰水期时,潼关段一日带走泥沙约八千四百车。”
将陶罐递给嬴寰,“这是从河底取的泥,你摸摸。”
嬴寰伸手探入,河泥湿滑黏腻,带着腥气。
“这些泥沙,原本都是两岸的良田。”乔玲望向北岸,“黄河改道,肥田变荒滩。可有些地,明明没被淹,却也成了‘荒滩’——”
指向远处一片看似荒芜的河滩地,“那里,三年前还是刘家庄七百亩上等水田。如今地契姓了张,农户流离失所,田地无人耕种,自然就‘荒’了。”
船靠岸,踏上河东土地时,嬴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黑褐色,细腻,是上好的壤土。
“这么好的地……”他喃喃。
乔玲也蹲下来,从他手中捻起一点土:“是啊,这么好的地。所以才会有人抢,有人守,有人为之死。”
在河东这段时间,他们扮作收药材的商贩,走遍了三个县。
乔玲似乎在哪里都有熟人——村口茶馆的老板娘,县衙的老书吏,甚至盐场里满脸煤灰的灶头。
通过这些人的眼睛,嬴寰看到了另一个河东:
不是东宫里那些奏章里的“盐铁丰饶,民风淳朴”的河东,而是盐丁冒着毒气煮卤、农户为争水渠打破头、孩童因父兄服徭役而饿死的河东。
粮食那般的高产,也能饿死人吗?
“……”
一处荒废的村落,他们遇见个不肯搬走的老丈。
他的儿子因反抗强占田地被投入大牢,媳妇改嫁,只留他一人守着三间破屋。
老丈耳背,乔玲大声问:“为何不走?”
“等我儿回来。”老丈混浊的眼睛望着村口,“他说了,一定会回来要回咱家的地。”
曹操看见嬴寰的手在袖中握紧。
离开那村子时,嬴寰将身上所有银钱悄悄留在老丈灶台上。
乔玲看见了,没说话。
夜里投宿,嬴寰问:“乔娘子,临渊阁既知这些事,为何不救?”
“救得了一人,救得了千万人吗?”乔玲正在灯下修补马鞭,头也不抬,“临渊阁不是菩萨庙。我们能做的,是记下这些事,找到根子,等有一天——”
抬眼看嬴寰,“等一个能斩断根子的人出现。”
“然后呢?”嬴寰追问,“斩断之后呢?”
乔玲手上的动作停了。良久,她轻声道:“然后,或许那老丈的儿子真能回家,或许那些荒田能重新长出庄稼。”
她笑了笑,“但这些,我看不到了。那是殿下将来要做的事。”
……
归程前夜,他们宿在黄河边一处渔村。
那夜有河灯节,村民将写满心愿的纸灯放入河中,星星点点顺流而下。
嬴寰也放了一盏。曹操看见他在灯上写了两行字,但离得远,看不真切。
放灯时,乔玲忽然说:“殿下可知,临渊阁每任阁主继位时,都要在黄河边放一盏灯,灯上写一个最想实现的愿望。”
“乔姑娘当年写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