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将军,此乃大王密令,非末将所能置喙。” 谋士陈良垂首而立,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将军连日按兵不动,坐视秦军加固城防,朝中已有非议。如今更兼市井流言四起,言将军……受秦人金帛,有意拖延战事。”
屈丐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他年近五旬,面容刚毅,额角一道箭疤在烛光下更显狰狞。此刻,这沙场宿将的脸上尽是压抑的怒意。
“非议?流言?” 他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戳在案几上的地图,点在函谷关的位置,“陈良!你莫非瞎了不成?函谷天险,易守难攻!秦军新得利器,弩箭之威,尔等前日未曾见识?贸然强攻,徒耗我大楚儿郎性命!此乃用兵之常理,何来拖延之说!”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带着被污蔑的愤懑。前日试探性进攻,秦军那遮天蔽日的箭雨,以及一种能投掷火油罐、射程远超寻常的器械,给联军留下了深刻印象。那绝不仅仅是意志的较量,更是技术的碾压。
陈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将军,正因为函谷难攻,六国方需勠力同心,一鼓作气。如今赵人埋怨我楚军怯战,魏人指责将军怀私。流言虽起于市井,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大王……亦深感压力。为大局计,暂解将军兵权,由景缺将军接替,亦是不得已之举。”
“景缺?” 屈丐瞳孔微缩,那个靠着家族荫庇、惯会阿谀奉承的年轻贵族?让他来指挥这数十万大军?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
“正是景将军。” 帐帘被掀开,一名身着华丽铠甲的年轻将领在一众亲卫簇拥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矜持而得意的笑容,“屈老将军,辛苦了。大王手谕在此,命末将接掌帅印,老将军即可卸甲,随陈先生回郢都‘休养’。”
景缺扬了扬手中的绢帛,目光扫过帐内屈丐那些面色愤然的旧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屈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看着景缺,看着陈良,再看看帐外影影绰绰、明显不属于他麾下的甲士。他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那些在咸阳街头巷尾、甚至已传入楚营的童谣——“屈将贪金帛,按兵不攻秦,六国儿郎血,空付流水声”——终究成了刺向他咽喉的毒刺。
他缓缓抬手,解下头上的帅盔,动作沉重而缓慢。金属与案几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望……景将军,好自为之。” 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莫要……枉送了我楚国大好儿郎的性命。”
景缺嗤笑一声,并未接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抚摸着帅案,感受着权力的触感。
片刻之后,屈丐被“请”出了中军大帐,在昔日部属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跟着陈良及其护卫,消失在营地的黑暗中。
消息像野火般在庞大的联军营地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屈将军被撤了!” “为何?就因为那些没影儿的谣言?” “景缺那个纨绔子也能领兵?他懂打仗吗?”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赵国那边会怎么想?他们可是死了不少人……”
楚军内部,人心浮动。屈丐虽非人人爱戴,但其沙场经验、治军严谨,士卒信服。如今骤然换上一个毫无大战经验的年轻贵族,底层兵卒倍感迷茫,中下层将领更是忧心忡忡,不知新帅会如何行事。
而与楚营毗邻的赵军营区,中军帐内气氛同样凝重。
“屈丐被撤?” 赵国主将赵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楚王竟如此昏聩?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副将低声道:“将军,流言凶猛啊。而且,楚人内部倾轧已久,屈氏与景氏素来不睦。只是……换上个景缺,于我联军,是福是祸?”
赵袑冷哼一声:“福?只怕是祸不远矣!景缺此人,志大才疏,急于立功证明自己。屈丐稳守,尚可维持局面。他一来,必求速战!函谷关是那么好打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向远处黑暗中宛如巨兽蛰伏的函谷关轮廓,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影。楚军指挥体系骤然生变,联军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此刻更是裂痕骤生。合纵?这脆弱的联盟,还能维持多久?
“传令下去,加强我军戒备,尤其是与楚营相邻处。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赵袑沉声下令,他必须首先确保赵军的安全。
与此同时,函谷关内,秦军帅府。
李明与秦王嬴驷对坐,油灯的光芒映照着两人沉静的脸庞。云娘悄无声息地步入,低声禀报了楚营发生的剧变。
“……屈丐已被押解离开,景缺正式接掌帅印。楚军营中议论纷纷,军心已有不稳迹象。赵军方面,赵袑下令加强了自身戒备。”
嬴驷眼中锐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果然来了。先生妙算,市井童谣,竟真能撼动一军主帅。”
李明微微欠身,神色并无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