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掬起一捧河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缝流淌。兄长李明仍在禁足中,此刻府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今日这番“釜底抽薪”,虽撕开了太子势力的伪装,却也把兄弟二人推到了更凶险的境地。
“工师,都清点妥当了。”身后传来学徒压低的声音,“炸毁的弩机残骸已封存,受伤士卒都安置在了城南医馆,李月姑娘亲自看顾。”
新宇转身,望向来人怀中紧抱的木匣——那里装着决定性的证据:不仅有意磨损坏的弩机悬刀、蓄意掺入杂质的铁料,更有一枚从炸裂弩身夹层中震出的鎏金铜扣,上面清晰的太子府蟠螭纹,在暮色中刺得人眼疼。
“传令下去,”新宇声音沉静,目光却投向咸阳城深处那片巍峨的宫阙,“工坊今夜彻查所有入库军械,凡有疑点,一律封存。另外……”他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枚形制特殊的铜符,“让‘铁窖’的兄弟们动起来,我要知道,除了混入军械的劣铁,太子府私采的陇西精铁,究竟流向何处。”
学徒凛然应诺,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夜色。新宇独立原地,耳边仿佛又响起弩机炸裂的巨响,还有嬴驷那声惊怒交加的“岂有此理”。这位日渐骄固的太子,怕是至今仍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与此同时,李明府邸深处,烛火摇曳。
老忠悄无声息地步入书房,将一枚沾着泥土的竹管呈上:“主上,云娘方才递来的,说是从楚国旧仆处所得,不敢经他人手。”
李明接过,指尖拂过竹管上那道细微的划痕——这是他与云娘约定的紧急信号。剖开竹管,一卷素帛滑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楚地鸟篆,间杂着几笔简易地图。他迅速阅毕,瞳孔微缩。
“甘龙……果然按捺不住了。”他低声自语,帛书上清晰记载着甘龙与太子府近臣密会的时辰、地点,甚至提到了一个名为“清君侧”的详细计划,其中“诛李”二字,格外刺眼。而更令他心惊的是,帛书一角以朱砂勾勒的渭水舆图,几处关隘被特意标红。
“云娘可还安好?”李明将帛书凑近烛火,焰苗舔舐,顷刻化作灰烬。
“云娘子无恙,她让老奴转禀,甘龙府中近日多有楚歌之声,一舞姬尤为可疑,似与魏国有关。”
李明颔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多国势力交织,甘龙这只老狐狸,竟已织起一张如此庞大的网。他沉吟片刻,自案下取出一枚半掌大小的木鸾:“把这个交给云娘,她知道该怎么做。”
老忠接过木鸾,触手微沉,心知内藏玄机,也不多问,躬身便要退下。
“慢着,”李明唤住他,自砚台下抽出一角薄绢,以朱砂飞快写下几字,吹干墨迹,折成方胜,“你亲自去一趟城南旧巷,三更前,务必将此物置于宫门西侧第三座石狮础下。”
老忠凛然应是,将方胜贴身藏好,粗布衣衫一抖,已融入夜色,那步伐竟带着几分与他年纪不符的轻捷。
宫门之外,夜雾渐起。
打更的梆子声穿过浓雾,带着湿漉漉的回响。老忠缩在巷角阴影里,看似蜷缩避寒,耳廓却微微颤动,捕捉着四周一切细微动静。巡夜的卫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甲胄碰撞声铿锵远去。
时机已到。他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挪向宫门西侧,手中更槌不经意般在石狮础上敲打三下,两声短,一声长。随即,那枚方胜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石狮爪下的缝隙。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身后宫墙阴影里,一道压低的声音传来:“老丈,夜寒露重,小心脚下。”
老忠身形微顿,并不回头,只将更槌换到左手,哑声道:“人老了,眼拙,多谢军爷提点。”
那阴影中的声音再度响起,语速极快:“‘火起三更,风向已变。’” 言罢,再无动静。
老忠浑浊的眼底精光一闪而逝,他自然听得出,这是嬴驷身边那位沉默寡言的亲卫长的声音。这句没头没尾的暗语,是警告,亦是确认——宫内的那场大火,怕是已在弦上。
他不敢怠慢,加快脚步,身影没入纵横交错的巷道深处。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带回府中。然而,刚穿过两条暗巷,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混着杀意,陡然从身后袭来。
老忠猛地向前一扑,就地翻滚。“夺夺夺”三声,三支短弩箭狠狠钉入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箭尾兀自震颤。
他头也不回,发力狂奔,对咸阳城每一条暗渠、每一处破宅的熟悉此刻救了他的命。身后脚步声急促,不下五人,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在一个三岔巷口,老忠猛地折向左边,顺手扯倒一旁堆放的杂物竹竿,阻滞追兵。
利刃破空之声再至!他侧身闪避,左肩仍是一阵剧痛,已被箭镞划过,血浸湿了粗布衣衫。老忠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右手自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