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李月端着漆盘轻步进来,药香随着她的脚步在室内漫开,“今日的安神汤加了柏子仁。”
李明接过陶碗时,注意到妹妹指尖沾着未洗净的朱砂。她这几日都在整理太医署的旧档,说是要编修医典,可那双总是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冯劫袖口那个刺青...”李月突然轻声说,“我翻遍医书,终于找到记载。那缠枝纹里藏着的三叶青,只在南疆沼泽生长,汁液遇银则黑。”
李明执碗的手顿了顿。这意味着那位暴毙的少府监,可能早在多年前就被人用慢性毒物控制着。他想起前日新宇在工坊发现的弩机异常——磨损的枢机接口,分明是有人故意打磨成易损的样式。
“月儿,去把念儿叫来。”李明放下药碗,“就说我要考校他《秦律》。”
十五岁的李念来得很快,青布直裾衬得身形如新竹般挺拔。他行礼时眼角还瞥着袖中露出一角的竹简,显然来时路上仍在默诵。
“今日不考《秦律》。”李明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把你上月整理的典库目录誊录出来,重点标注孝公六年至今的所有诏令原件。”
少年眼睛一亮,立即跪坐在案前研墨。当他写到“商君削爵诏”时,笔尖突然悬停:“父亲,这份诏书有些奇怪。典库收录的应是原件,可这卷羊皮的包边是去年才兴起的双股捻线法。”
李明接过竹简的手稳如磐石,心却猛地一沉。他示意儿子继续誊写,自己则走到窗边。暮色里,几只寒鸦掠过庭院,撞碎了满庭霞光。
二更时分,李念抱着几卷典籍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值守的卫尉是商君旧部,听说父亲要查证变法条文,特意开了偏门。”
李明在灯下展开那卷“商君削爵诏”。乍看确是商鞅峻峭的笔迹,斥责旧贵族奢靡无度,提议削减爵禄。可当他把羊皮卷对着烛火缓缓转动时,夹层里隐约透出的几何纹路让他呼吸一滞。
“取磁石粉来。”-
细黑的铁粉洒在羊皮上,随着李念轻轻吹气,一幅清晰的虎符拓印渐渐显现——正是调动蓝田大营的右半符!
“他们竟敢伪造诏书...”少年倒吸凉气,手指在拓印上颤抖,“这是要借商君之名,行谋逆之实!”
李明用绢布小心拂去铁粉。这卷伪诏堪称精妙,若非李念对装帧细节的敏锐,若非自己从现代档案学里学到的夹层鉴定术,根本看不出破绽。伪造者显然准备在适当时机抛出伪诏,借商鞅变法派的名义调动边军,既能让旧贵族群起攻之,又能让变法派离心离德。
“念儿,”他卷起羊皮,“你去石渠阁的事...”
“卫尉说近日多有鼠患,今夜当值不会留记录。”少年眼中闪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回来时绕了三处巷弄,云姨教的反跟踪法子都用了。”
李明凝视着儿子尚存稚气的面容,想起穿越前那个总缠着自己讲历史故事的小男孩。战国的风霜竟让这孩子迅速长出了狼崽子般的机警。他伸手想揉揉孩子的发顶,指尖却在半空转了个弯,重重按在少年肩上:“去睡吧,明日还要听淳于先生讲学。”
烛火噼啪炸开灯花时,书房暗门轻响。老忠带着一身寒气闪身而入,胡须上凝着白霜:“甘龙府上今夜宴客,楚歌响了整宿。”
“云娘呢?”
“扮作卖花女在角门守着,说看见太子门客捧着鎏金匣进去。”老忠从怀中取出半块焦黑的木牍,“这是从工坊灶膛扒出来的,上面有太子府的朱雀纹。”
李明接过木牍在掌心掂量。新宇昨日焚烧问题农具时,老忠竟能从灰烬里认出这截残片,这份眼力不愧是在咸阳底层挣扎半生的老秦人。
“主上,”老忠突然压低声音,“老奴回来时觉着有人缀着,在榆树巷绕了两圈才甩脱。那身形...像是军伍里出来的。”
李明走到博古架前,取下那只秦国全境的沙盘。咸阳城西的太子府、甘龙府邸、蓝田大营被朱砂标出,三点连成狰狞的锐角。而在沙盘边缘,他新插的几面黑色小旗正代表着戎族部落。
“忠叔,明日你去趟骊山。”他捻起代表戎族的小旗,“就说太后陵寝需要翻修,查查采石场的出入记录。”
老忠浑浊的眼睛骤然精光四射:“主上怀疑太子私采的不止铁矿?”
当更鼓敲过三响,李明独自登上望楼。咸阳夜市灯火已熄,唯有太子府方向隐约飘来编钟雅乐。他扶着冰凉的栏杆,想起穿越前在档案馆整理过的明代蓝玉案卷宗——党争、兵权、伪造的诏书,历史总在重复相似的阴谋。
袖中那卷轻飘飘的羊皮此刻重若千钧。这不仅是谋逆证据,更是一把双刃剑。若立即呈报孝公,重病的君王能否承受亲子背叛?若暂时按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