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灯火通明,却比任何一处深宫暗室都要来得阴冷。
这里没有了往日的庄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账册与卷宗。
一卷卷,一册册,从殿门口一直堆到了御座之下,几乎要将那九足盘龙的金椅彻底淹没。
这些,便是从金陵城上千座府邸之中,抄没而来的,罪证。
祝元瑾踏入大殿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夜露与风尘。
他已经整整两日未曾合眼,可那双总是谦卑低垂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得像两把刚刚开了刃的钢刀。
殿内,没有内侍,没有禁军。
只有他的父皇,祝兴宗。
这位大明王朝的开国之君,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袍,只着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色常服。
他没有坐在龙椅之上。
他只是负手而立,站在那如山般的罪证之间,静静地看着墙壁上悬挂着的一副,早已泛黄的舆图。
听到脚步声,祝兴宗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这个满身风尘,眼神却愈发明亮的儿子,那张总是布满威严与算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真正欣慰的,属于父亲的笑容。
“来了。”
他的腔调,不再是帝王,而是一个等待着晚归孩子的,寻常父亲。
祝元瑾走到近前,正要行礼。
祝兴宗却摆了摆手,指了指周围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卷宗。
“元瑾,看看这些。”
“这些,就是我大明的根基,也是我大明的毒瘤。”
祝元瑾沉默地看着。
祝兴宗走到一座由无数账册堆成的小山前,随手拿起最顶上的一本,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定远侯,李善。当年跟在朕的义父身边冲锋陷阵之人,身上有十七处刀伤。”
他将那本账册,随手扔在地上。
“安国公,赵德。当年为了掩护义父撤退,全家七十二口,被前朝的官兵屠戮殆尽,只剩下他一个独苗。”
又一本账册,被扔了出去。
“还有他们,他们,他们……”
祝兴宗的手指,划过那一座座由罪恶堆砌而成的山丘。
他的腔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祝元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些被你亲手送进诏狱的人,有一大半,都是当年跟着义父,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过命的弟兄。”
祝元瑾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终于明白,为何今日的清洗,会如此顺利,顺利到让他都感到一丝不安。
因为他动的,根本不是父皇真正的根基。
他动的,是另一股,盘踞在这个王朝身体里,更深,也更隐秘的势力!
“你是不是很奇怪,朕为何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祝兴宗看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自嘲。
“因为,他们不是朕的臣子。”
“他们是朕义父的兄弟。”
祝兴宗缓缓踱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舆图之前。
“朕这个皇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当年跟在义父屁股后面的那个,叫十六的小屁孩。”
“他们仗着‘从龙之功’,仗着当年那点微末的功劳,便将朝廷的封赏,将朕的容忍,视为理所当然。”
“他们结党营私,侵占田亩,欺压百姓,将朕辛辛苦苦从那些士绅大族手里抠出来的钱粮,变成他们酒池肉林里的消遣。”
“他们,已经成了比宗室俸禄,更加致命,更加难以根除的毒瘤!”
祝兴宗的腔调,陡然转冷。
一股属于开国帝王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滔天杀意,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
“朕,早就想杀了他们。”
“可朕不能。”
他重重一拳,砸在了身旁的金柱之上,那坚硬的柱身,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朕是开国之君!朕若是亲手屠戮功臣,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后世史书,又会如何写朕?”
“刻薄寡恩,兔死狗烹!”
“这八个字,足以动摇我大明万世的国本!”
祝兴宗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祝元瑾,那双灼热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疯狂的火焰。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
“一把可以替朕,斩断这一切的刀!”
“一把可以无视所有规矩,无视所有人情,只认国法,只认公理的刀!”
“而你,元瑾。”
祝兴宗一步一步,走到祝元瑾的面前,他伸出双手,重重地,按在了祝元瑾那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你的‘削藩’之策,就是朕等了二十年,最好,也是最锋利的,刀!”
祝元瑾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