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人已闪入后院月洞门。
墙角暗影里,韦小乙沉默如石。
他正反复调试一张硬弩。手指灵巧地检查弓弦张力、望山刻度、弩机卡榫,动作迅捷精准。
确认无误,他将三支淬了乌光的弩箭压入箭槽,指腹轻抚冰冷箭簇。
冯可宾被弩弓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如黑猫般隐在墙角的韦小乙。小乙认出是他,冲他笑笑,朝书房努努嘴。
冯可宾向他一抱拳,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卫明正与常永祚、施琅、邹之麟对着一幅简略的宫城图低语。
常永祚反应极快,手已按在剑柄上,望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刀。施琅更是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莫慌!”邹之麟连忙出声,“是冯少卿,自己人。”
邹之麟看着冯可宾这身打扮就头疼,压低声音斥道:“咳!冯少卿!怎地又把这身‘狗皮’披上了?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真番子撞见,岂非节外生枝?”
冯可宾却浑不在意,反而整了整衣襟,嬉皮笑脸道:“邹公莫恼!这身狗皮,今夜说不定还有大用。宵禁森严,穿着它,巡城的、守门的,谁敢细查?方才出去转了一圈,畅通无阻!”
他走到案前,向卫明施礼:“殿下,城内情形已探明,确已空虚!各城门守卒不过二三百,士气萎靡,形同虚设。虎臣兄在朝堂上那招‘调虎离山’之计,真乃神来之笔!”
他手指在宫城图上快速点过两处,敛了笑意,正色道:“然则,有两处需加意提防。其一,鸡鸣山黔兵大营,原有三千黔兵精锐,其中两千人已经由杨文骢带出城去对付郑家水军。营内仍有两三百黔兵精锐未动,紧守营盘,火把通明,戒备森严。其二,西华门马士英府邸周边,以及北门桥马锡的提督衙门左近,皆有黔兵守卫,人数各有两三百人。此皆马、阮心腹爪牙,不得不防。”
卫明静静听着,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他抬眼看向冯可宾:“冯少卿辛苦。这些黔兵,我们已布置了应对。”他顿了顿,对冯可宾微微颔首微笑,“这身行头,今夜,或真有用武之地。”
冯可宾得了肯定,脸上笑容更盛,啪地又打开了折扇,仿佛刚才汇报军情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
北镇抚司,司房。
锦衣卫都督冯可宗背手立于窗下,望着院中积水映出的昏黄灯火,心头莫名烦恶。
右眼皮跳了半日,总觉有大事要发生。值夜烛火摇曳,将他阴沉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都督!”千户张一郜脚步带风闯入,气息微促,压低声音,“宫里…拖出来个女子!”
冯可宗霍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讲!”
“金吾卫拖来的,头上、脖颈皆有伤口,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瞧着……似是媚香楼李香君!”
张一郜语速极快。
冯可宗瞳孔一缩,未置一词,袍袖一拂,大步流星随张一郜出得司房。
院中,一女子蜷伏于湿冷石板,气息奄奄。
冯可宗俯身,二指迅捷探其鼻息,一丝温热尚存。
眼前血染罗裳、气息微弱的女子,仿佛与数月前诏狱深处那惨烈一幕骤然重叠!
同样是夜,同样是湿冷的石板地,同样是刺目的猩红——那是童妃。
那个被屈尚忠领着一帮如狼似虎的番役,当着他冯可宗的面,生生拷打至死的可怜女子!
他至今记得童妃散乱的鬓发下那双含冤不屈的眼,记得烙铁灼烧时腾起的焦臭白烟,更记得她咽气前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诅咒。
“朱由崧!昏君!……我死了也不放过你!我在地底下等着你!等着你……”
这声音如毒蛇般瞬间噬咬住他的心神!
此刻,李香君颈间那道伤口,额角汩汩渗出的鲜血,还有那身被浸透、颜色变得深沉的华服……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此妖女行刺圣躬!”
卢九德那尖利刻薄的嗓音适时响起。
他猛地抬眼,正见司礼监秉笔卢九德自阴影中踱出,“万岁爷震怒,命北镇抚司严加刑讯,务必撬开她的嘴!干系重大,冯都督,好生伺候着。”
冯可宗起身拱手,动作看似沉稳,袍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下官明白。”冯可宗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他挥手示意手下,语调刻意放缓:“收押,寻郎中医治,仔细看管。”
随即,他侧身靠近张一郜,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铁:“暂勿动刑,留她性命。”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歌妓的恻隐,更是对那个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一次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