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得,晓得。”电话那头的李芸,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固执,她不再多劝,声音里是无条件的包容与理解。“我和你爸都晓得你心气高。我们一直都为你骄傲,不管你做啥子决定。我们就是想你娃,能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
通话结束了。王楚无力地放下手机,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将他淹没。他缓缓地走到墙边,手指的皮肤因为常年踢球而显得有些粗糙,他用这根手指,轻轻地、眷恋地,抚过那张合影。
2008年,他17岁。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梅斯青训总监丹尼斯·谢弗在他签约时对他说的话。那位白发苍苍、眼神锐利而慈祥的法国老人,曾穿着一身郑重的西装,用力地拍着他的肩膀,用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王,记住今天。这是你征服欧洲的开始。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谢弗当时眼中的欣赏和期待,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坚定。他真的相信,这个来自遥远东方的少年,会成为下一个震惊欧洲足坛的亚洲奇迹。
而现在,这句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期许,听来,却字字诛心。
手机的震动,像一条烦人的虫子,将他从回忆的深渊中惊醒。屏幕上跳动着“菲利普·勒克莱尔”的名字。他的经纪人,一个曾经信誓旦旦要将他运作到五大联赛、如今却只能为他在卢森堡联赛讨生活的法国人。
“王,我的朋友,你想得怎么样了?关于米兰的那个邀请。”菲利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那急切中,混合着最后一搏的期望和生怕他拒绝的不安。
“还在想。”王楚的回答,简短,乏力,像一块被雨水浸透了的海绵。
“别想了,伙计!上帝!这还用想吗?”菲利普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你明白吗?最后的机会!而且,说实话,你现在的情况……”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刺耳,声音又轻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王楚的心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王楚直接挂断了电话。他不需要菲利普来提醒他,他有多么糟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伤病越来越频繁,状态越来越不稳定,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连在卢森堡这样的低级别联赛都难以立足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的职业生涯,很快就会像一支燃尽的蜡烛,悄无声息地熄灭。
可是,那个来自米兰的邀请,真的是一个机会吗?还是一场精心包装的商业秀,把他当作一个用来开拓中国市场的、廉价又好用的工具?邀请函上那些冰冷的、充满了商业术语的措辞,让他感到一种被物化、被估价的不适。
带着这些无法排解的疑问和深入骨髓的忧虑,王楚躺倒在床上,陷入了不安的睡眠。窗外的雨声,成了他梦境的背景音。在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土伦杯赛场,年轻的他带球如风,轻松写意地晃过一个又一个防守队员,然后用一脚石破天惊的弧线球,将皮球送入球门的死角……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洗刷过的、干净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芬芳的气息。
王楚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来到了埃施青年人俱乐部那片简陋的训练场。他想在正式训练开始前,和自己那条不争气的右膝,做一次“和平谈判”。
他小心翼翼地跑动,拉伸,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拆解一颗世界上最精密的炸弹,生怕稍有不慎,就会引爆那熟悉的、毁灭性的疼痛。训练场边的几只麻雀,在湿润的草地上无忧无虑地跳跃觅食。它们那份自在和轻盈,深深地刺痛了王楚的眼睛。他多想像它们一样,可以不受这具沉重肉体的束缚,自由地奔跑和飞翔。
队友们陆续到达,他们都笑得很开心,足球对他们而言,是紧张生活之余的热爱和消遣,而不是一份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职业枷索。
主教练杰夫·赛班,一个典型的、身材微胖的卢森堡中年男人,拍了拍手,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宣布训练开始。“今天我们进行一些基本的传接球训练和小场地对抗。”赛班的目光落在王楚的膝盖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察觉的、早已不抱希望的疏远,“王,你感觉怎么样?能参加全部训练吗?”
“没问题,教练。”王楚点了点头,尽管他的膝盖正在用一阵阵的酸痛,向他发出强烈的抗议。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士兵,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显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训练开始。在最基础的传接球环节,王楚依旧是场上最耀眼的那个。他与生俱来的、那种对足球的掌控力和非凡的球感,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即便经历了再多伤病,也未曾完全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