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枢密院深处,那座被保留下来、作为枢密使日常办公与议事的正堂,气氛却与院中表面的繁忙有序截然不同,更与窗外明媚的初夏光景格格不入。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有些晦暗,高大的梁柱投下沉重的阴影,空气中漂浮着陈年墨香、旧卷宗特有的微尘味,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滞重压力。
林风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面前堆积如山的文牍几乎将他淹没。他比半年前清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如今时常布满了血丝。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关于南方某道镇戍军春汛后营地修缮经费扯皮的议事——兵部、户部、工部的代表,连同该镇派来“叫苦”的参军,以及枢密院后勤司、训练司的主事,各执一词,引据纷繁,吵得他脑仁发胀。最终,他不得不以近乎独断的方式拍板,强行划拨了一笔款项,并严令该镇限期提交详细预算与工程计划,否则严惩。他知道,这决断未必公允,也未必能堵住漏洞,但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纠缠每一个细节。
自“澄心堂之约”后,“军队国家化”的巨轮在他的推动下隆隆前行,取得了诸多表面乃至实质的进展。北疆大体平稳,京营初步整肃,几个刺头被拔除,军校毕业生如同新鲜的血液,开始注入各地军队略显僵化的肌体。枢密院的权威,随着一次次调兵遣将、一次次粮饷拨付、一次次人事任免的裁决,切实地增强着。朝廷对军队的控制力,正从过去那种依赖将领个人忠义的脆弱纽带,缓慢而坚定地向依赖制度、依赖流程、依赖中枢决策转变。
但林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转变”背后的代价与混乱。枢密院,这个被陛下寄予厚望、视为“军队国家化”核心引擎的机构,自身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暴露出越来越多难以适应新角色的弊病。
首先便是惊人的文书负荷与低下的决策效率。过去军务相对简单,命令多凭主将一言而决,文书往来有限。如今,事事讲究章程、汇报、审核、备案。一纸调令,从作战司起草,需经情报司评估风险,后勤司核实粮秣,军法司核对条例,再层层上报至林风甚至陛下御批,期间若有部门意见相左,还需反复协调,公文旅行动辄旬月。各地军镇报来的文书更是雪片般飞来,有真有假,有急有缓,需要大量人手去甄别、分类、处理。枢密院新设的各司虽已扩编,但合格人手依然奇缺。那些从旧官僚体系调来的文书,熟悉格式却不懂军务;新招募的年轻文吏,热情有余而经验不足;军校毕业生精通军事但疏于案牍。结果便是,大量事务积压,紧急军情可能淹没在无关紧要的例行汇报里,而一些看似琐碎的问题,又可能因为程序缺失而引发后续麻烦。
其次是新旧理念与人员的剧烈冲突。枢密院内部,俨然分成了隐约对立的几派。以部分从原兵部、各军镇调来的老资格参军、主事为代表的“旧派”,熟悉旧有规则与人情网络,对新设立的繁琐章程、强调文书流程的做法颇不以为然,认为这是“书生误国”,效率低下,且损害了军中传统的“便宜行事”之权。他们与新进的、充满理想主义、言必称“制度”、“忠义”、“新操典”的军校毕业生及部分年轻文员(“新派”)格格不入。在日常工作中,旧派往往以“经验”压人,对“新派”提出的方案吹毛求疵,或阳奉阴违;新派则视旧派为“因循守旧”、“阻碍改革”的绊脚石,双方在具体事务上摩擦不断。林风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充当调停人,平衡两派关系,但这本身又加剧了他的疲惫。
再者是信息传递与核查的困境。“军队国家化”要求中枢对地方军情了如指掌,但现实是,尽管派出了巡察使、教导队,建立了新的汇报渠道,信息失真、滞后甚至被刻意隐瞒的情况依然严重。一份来自边镇的敌情报告,可能经过镇将、巡察使、驿传等多道环节,等到了枢密院情报司,已是数日甚至十数日之后,且内容可能已被修饰或简化。枢密院决策所依赖的“地图”,许多仍是前朝旧物,或是粗略的示意图,与实际地形、道路、水文状况相差甚远,导致部署时常出现偏差。测绘局刚刚起步,人手器械有限,短时间内难以提供精准的全国性军用舆图。
最后,也是林风最为忧心的,是枢密院与皇帝、与政事堂、与其他新设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