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纬是第一个到的。老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儒袍,头戴黑色幞头,银须飘飘,面容清癯,背脊挺得笔直。他目不斜视,在亲卫引领下走入庭院,对石凳视而不见,径直站在一株海棠树下,闭目养神。
接着到来的是王璞。他面色仍有些苍白,步伐虚浮,见到孔纬,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远远揖了一礼,孔纬却恍若未见。王璞尴尬地在一旁石凳上坐下,有些坐立不安。
柳璨和张浚几乎是同时到达。柳璨穿着半旧的官服,神色拘谨中带着一丝期待。张浚则衣着光鲜,面带矜持的微笑,眼神却在悄悄打量四周环境和先到的两人。
黄巢并未让他们久等。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深青棉袍,未着甲胄,从偏殿内走出,步履从容。李延抱着纸笔,紧随其后。
“劳诸位久候。”黄巢走到石桌主位,伸手示意,“请坐。”
孔纬依旧闭目站立,仿佛入定。王璞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柳璨和张浚则躬身行礼后,依言落座。
黄巢也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亲手斟了几杯茶。“春日晴好,请诸位来,不谈政务,只聊些闲话。”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老友小聚,“孔老先生不肯坐,可是嫌我这粗茶简陋?”
孔纬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直视黄巢:“老朽此来,非为饮茶。黄大将军有何指教,不妨直言。若欲使老朽变节,趁早免开尊口。”
“变节?”黄巢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何为节?忠于一人是节,忠于百姓是节,忠于心中道义亦是节。敢问孔老先生,您所守之‘节’,是哪一种?”
孔纬傲然道:“君为臣纲,此天地伦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僖宗陛下虽暂离京师,仍是天下共主。老朽世受国恩,岂能如墙头草般随风而倒?此节,乃臣子之节,圣人之训!”
“好一个臣子之节。”黄巢点点头,目光转向柳璨,“柳主事,你献‘平贼十策’,首策便是劝我速正大位。在你看来,何为君?何为臣?”
柳璨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向自己,紧张地站起身:“回、回大将军……《春秋》有云,‘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天下纷乱,正需明主早定名分,以安人心。大将军解民倒悬,功盖寰宇,正位大宝,乃顺天应人之举。效忠于大将军,便是效忠于天下,此亦大节!”
“巧言令色!”孔纬怒斥,“柳璨!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柳璨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张浚见状,轻咳一声,圆场道:“孔老息怒。柳兄之言,虽直白了些,却也是务实之论。如今天下板荡,藩镇割据,民不聊生。当务之急,是止乱安民。大将军若早定名分,与各方达成妥协,早日结束干戈,让百姓休养生息,亦是莫大功德。效忠能使天下早定之明主,何尝不是忠于社稷?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不得罪孔纬坚持的“忠君”理念,又为投效新朝找到了“安民”的崇高理由。
王璞一直沉默,此刻忽然低声叹道:“可若人人都以‘安民’为由改换门庭,这世道,还有忠义可言吗?”
庭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海棠的沙沙声。
黄巢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诸位所言,都有道理。孔老先生守的是个人名节,柳主事求的是早日安定,张员外郎想的是务实妥协,王给事忧的是世道人心。”他顿了顿,“可我想问诸位一个问题:若你们是长安东市外,那个排队领粥的七岁孩童,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是哪个姓的人坐龙椅,还是明天锅里有没有米?”
众人皆是一怔。
“若你们是潼关脚下,田地房屋被溃兵焚毁、妻女被掳掠的老农,你们最需要的,是听人讲‘忠臣不事二主’的大道理,还是有人能帮你们重建家园、严惩凶徒?”
孔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若你们是江南水乡,因漕运断绝、丝帛卖不出去而挨饿的织工,你们会在乎皇帝姓李还是姓黄,还是只在乎能不能把织好的绢换成粮食,养活一家老小?”
黄巢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清晰:“诸位的‘节’,是士大夫的节;诸位的‘忠’,是读书人的忠;诸位的‘安’,是官宦人家的安。可天下亿兆黎民,他们要的很简单——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谁能为他们做到这些,谁就是他们心中的‘君’,值得他们效忠的‘主’。”
他站起身,走到海棠树下,与孔纬并肩而立,望着满树繁花。
“孔老先生,您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您吃的禄米,是哪来的?是天下百姓的赋税,是农夫汗滴禾下土,是织女手中线,是工匠炉中火。您忠于给了您俸禄的皇帝,这没错。可您,还有在座的诸位,可曾想过,也要忠于供养了你们的百姓?”
孔纬身体微震,银须颤动。
“李唐失了民心,所以亡了。我若不能赢得民心,迟早也会步其后尘。”黄巢转过身,面向众人,“所以,我不急着坐那把龙椅。我要先做的,是让长安百姓吃饱饭,让关中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