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静静听完,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脸,又抬眼看了看郁郁葱葱的山岭,忽然问道:“周老丈,你说此山保一方平安。那敢问,去岁王仙芝部过境,劫掠乡里时,山神可曾显灵,护佑尔等周全?今春饥荒,村民啼饥号寒,乃至易子而食时,山神土地,又可曾降下米粮?”
周老丈语塞,脸色涨红:“这……天灾兵祸,乃天数使然,非神灵不佑……”
“既是天数,何以今日我在此兴工,便定会招灾惹祸?”黄巢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老丈,诸位乡亲,黄某兴修工坊,造器利农,强军安民,所为者,正是要让我治下百姓,少受些兵灾,少挨些饥饿!若真有山神土地,心怀慈悲,见百姓有饱暖安居之望,岂会因此降罪?只怕是要含笑九泉,乐见其成吧?”
乡民们面面相觑,有些年轻人露出思索之色。
黄巢继续道:“至于近日村中鸡犬不宁、孩童夜啼……葛道长!”
一身陈旧道袍的葛老七上前一步,他对风水之说本就嗤之以鼻,更兼深知火药工坊的重要性,此刻得了黄巢示意,便捻着稀疏的胡须,摆出一副高深模样,朗声道:“无量天尊!贫道方才观望此地气机,山峦浑厚,流水藏风,乃是聚气生财、利工兴业的宝地,何来败坏风水之说?至于村中异象……”
他故意顿了顿,扫视乡民,忽然指着人群中一个抱着啼哭幼童的妇人:“这位大嫂,可否让贫道一观令郎?”
那妇人怯生生上前。葛老七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孩子面色、舌苔,又问了何时开始夜啼、饮食睡眠等,随即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褐色药粉,用清水化开,让妇人喂孩子服下少许。不多时,那孩子抽噎渐止,竟在母亲怀中沉沉睡去。
葛老七肃然道:“孩童夜啼,多因脾胃不和、受惊积食,或蚊虫滋扰、居处阴湿所致,与风水何干?贫道略通医理,稍后可为村中孩童诊视,开些安神健脾的方子。至于鸡犬不宁……”他目光如电,忽然射向周老丈身后一个眼神闪烁的中年汉子,“怕是有人暗中投以异物,故意惊扰吧?”
那汉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黄巢适时开口,声音转冷:“周老丈,黄某敬你年高,又是乡里表率。然,兴工利民,乃大势所趋。若真有山神,黄某愿在此立誓:他日工坊建成,产出利器,保境安民,使百姓丰衣足食,黄某必亲自主祭,为山神重塑金身,再修庙观,香火永续!但若有人假借神灵之名,行阻挠破坏之事,无论背后是谁指使,皆以军法论处,绝不容情!”
他最后一句,蕴含威势,目光凛然扫过那几个乡老和神色不安的汉子。亲卫甲士适时上前一步,甲叶铿锵。
周老丈额角见汗,他活了七十岁,见过官,见过匪,却从未见过黄巢这样的人物——既讲道理,又带兵威;既尊重乡俗,又斩钉截铁。他隐约感觉到,此事背后或许真有城中某些不满田地清查的富户撺掇,但此刻,他不敢再坚持。
“将军……将军既如此说,且有葛道长担保,老朽……老朽无话可说。只望将军记得今日之言,莫使乡民受灾。”他颤巍巍躬身。
“老丈放心。工坊建设,会尽量避开泉眼林木,减少惊扰。待建成后,附近村庄,凡有劳力者,可优先入坊劳作,赚取钱粮。村中孩童,若愿识字学艺,将来亦可入学堂。”黄巢许下具体承诺,打一巴掌,也给个甜枣。
乡民们听到“优先劳作”、“入学堂”,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和松动。那啼哭孩童的母亲更是感激地看向葛老七和黄巢。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回城路上,葛老七策马靠近黄巢,低声道:“将军,那周老丈身后那汉子,形迹可疑。还有,清泉观的老道,答应搬迁后又默许乡老闹事,怕也不简单。”
黄巢目视前方:“嗯。文长。”
“末将在!”陈平应道。
“暗中查清。若只是愚昧乡绅受人蛊惑,略施惩戒,以观后效。若真有豪强余孽暗中串联,借机生事……”黄巢眼中寒光一闪,“正好,借此机会,再清理一遍。”
“遵命!”
工坊扩建的浪潮,在克服着有形无形的阻力中,继续向前推进。砖石在一层层垒高,炉火在一座座点燃,水轮在河水中开始转动。
技术的种子需要土壤,而工坊,正是最肥沃的那一片。当这片土壤被野心、汗水、智慧,乃至铁腕开拓出来时,它所孕育的,将不仅仅是“震天雷”。
一个不同于旧时代的生产体系,正在曹州城外,伴随着喧嚣的土木之声,悄然奠基。而它的影子,已然投射到更远的未来,以及那些暗中窥伺、心怀叵测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