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陆续有匠人试探着前来。有从濮州带着工具偷偷跑来的木匠,有家传制皮手艺的皮匠,甚至还有一个曾在官营硝石矿干过的老矿工,虽然只会粗浅的提硝土法,但也弥足珍贵。
扩建工地更是热火朝天。除了招募的专业工匠,大量的普通流民、城内闲散劳力也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清理废墟、夯实地基、搬运木石、挖掘沟渠……工地上按“队”、“火”编组,设“工头”管理,每日管两餐饱饭,按完成进度发放少量钱粮或布帛。虽然辛苦,但对于许多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人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活路。
黄巢经常轻装简从,亲至各处工地巡视。他不再骑马,而是步行,便于随时停下与劳作的民夫、匠人交谈。
在城东铁坊旧址,他看见数百人喊着号子,将巨大的废弃炉体残骸拖走,汗流浃背。“乡亲们辛苦了!”他扬声喊道,随手从一个少年民夫手中接过粗绳,与众人合力拉了一程。那少年认出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周围民夫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干劲和欢呼。
在城西河边,他仔细观看了初步建成的水力锯木机原型。虽然简陋,但巨大的水轮带动锯片,将圆木轻松剖成板材,效率远超人力。设计此机的老木匠拘谨地站在一旁,黄巢详细询问了原理、效率、还有何改进之处,并当场赏了老木匠两贯钱,允诺若能量产推广,另有重赏。老木匠感激涕零,周围匠人眼热之余,也暗自鼓劲,琢磨着如何拿出自己的本事。
扩建并非一帆风顺。
资源紧张的问题日益凸显。木料、石料、铁料、炭料消耗巨大,采购运输的压力让赵璋的头发白了几根。不同工坊之间,为了争夺有限的熟练工匠和优质原料,也时有龃龉。陈平不得不经常充当“和事佬”。
更深的阻力来自观念。一些被“请”来并入大工坊的原曹州本地匠户铺主,对于失去自主经营、要听从统一安排、技艺可能被“学走”心怀不满,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使绊。工坊内部,匠人与普通劳役之间,因待遇、分工产生的摩擦也时有发生。
这一日,黄巢正在将军府与尚让、赵璋议事,陈平匆匆而来,面带忧色。
“大将军,城北火药工坊选址处,出了点麻烦。”
“何事?”
“那处山地,原属城外‘清泉观’所有。观中道士虽不多,但颇得附近乡民信奉。我们征用山地,观中老道长起初并未反对,只要求另择一地重建道观,并索要搬迁之资。赵主簿已应允,并拨付了钱粮。不料近日,附近几个村子的乡老联袂而来,堵在工地前,声称那山是‘风水位’,动土会坏了本地风水,惹怒山神,要求停工。”
“风水?”王璠嗤笑,“装神弄鬼!派人驱散便是!”
陈平摇头:“不可。乡老在本地颇有声望,若强行驱赶,恐伤民心。且他们声称,近日已有怪事发生——村中鸡犬不宁,有孩童夜啼不止。虽是无稽之谈,但乡民愚昧,易受蛊惑。”
尚让皱眉:“此事蹊跷。先前老道已答应搬迁,何以乡老突然发难?背后是否有人煽动?”
黄巢放下手中文书,目光沉静:“文长,你可查过,那几个乡老,与城中哪些人家往来密切?清泉观香火钱,主要来自何人?”
陈平一愣,随即道:“末将这就去细查。”
“不必急。”黄巢站起身,“此事,我亲自去处理。敬之,点五十亲卫,随我出城。文长,你去请葛道长同行。尚兄,城中政务,暂由你与赵主簿坐镇。”
半个时辰后,黄巢一行人抵达城北山地。果然见工地前聚集了数十名乡民,以几位白发乡老为首,正与负责此地监工的军士对峙。工地已暂时停工,民夫匠人们聚在后方,议论纷纷。
见黄巢骑马而来,人群一阵骚动。军士分开人群,黄巢下马,步行至乡老面前。
为首的老者年约七旬,手持藤杖,面色沉郁,见黄巢虽衣着简朴但气度不凡,身后甲士精悍,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仍挺直脊背,率先开口:“敢问来者可是黄大将军?”
“正是黄某。老丈如何称呼?”
“老朽姓周,乃山下周家庄族老。黄将军,”周老丈用藤杖指了指身后山林,“此山名曰‘栖凤岭’,乃是我周家庄及附近数村之风水屏障。山中清泉观供奉山神土地,保一方平安。如今将军欲在此大兴土木,挖掘山洞,惊扰神灵,败坏地脉,恐将招致灾祸啊!近日村中已有异象,此乃神灵示警!万望将军体恤乡民,另择吉地,免使我等遭无妄之灾!”
其余乡老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面露忧惧。周围乡民窃窃私语,显然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