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每个字都浸着血沫和彻骨的寒意。
“朕的……肱股……朕的江山……”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触目惊心。
随即,整个人向后软倒,再次陷入昏迷,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
“皇上!”
“传太医!快!”
暖阁内瞬间乱作一团。
...
“废物!”
铜药炉翻倒的声音在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岳乐盯着满地狼藉的药渣,胸口起伏了几下。
终是把那股暴怒压成了喉头一声沉重的喘息。
王院判伏在地上,官帽歪斜,声音发颤:
“王爷容禀……若在太医院,或可一试金针渡穴,暂封心脉周遭气血。”
“可这许昌行宫要什幺缺什幺,奴才……奴才实在……”
岳乐其实内心也很清楚。
毕竟这里是河南而不是北京。
想找个能动手术的大夫谈何容易,而且又不相信汉人。
“那就再去找。”
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绷紧的弓弦。
“贴告示,悬重赏。蒙古大夫、苗疆药师、泰西郎中——凡自称通医道的,都带来。”
…
范·德伦是在酒馆二楼雅间被找到的。
这荷兰传教士来中原五载,官话说得仍旧黏糊糊的。
正经上帝福音没传出去几篇,开封府公子哥儿们斗鸡走马的派头倒学了个十成十。
那日他正倚着阑干,举着锡鎏金的酒杯,对一桌盐商子弟比划:
“在阿姆斯特丹——嗬,那可是泰西顶顶繁华的地界——我给市长夫人取过腹中死胎。”
“知道用的什么刀么?”
他手臂张到极致,比划出的长度足够给牛开膛:
“这么长的柳叶刀!银柄上镶着红宝石……”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缎帘子被轻轻挑开。
进来的是个青袍校尉。
后头还跟着两个戈什哈,按着刀柄立在门边。
满桌子喧哗霎时静了。
校尉朝范·德伦行了个礼。
十分客气道:
“范先生,安亲王有请。车驾已在楼下候着了。”
范·德伦的酒杯僵在半空。
他混迹中国这些年,见过官府拿人——多是踹门锁链哗啦响,哪有这样客客气气“请”的?
况且开口就是“安亲王”。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自己最近倒卖的那几箱玻璃器,莫非漏税的事发了?
还是上个月在城隍庙后巷,给那个镖局掌柜的相好偷偷敷“圣水”的事……
“不...不.不知...你们大清....的王...王爷...召见我,是为....何事?”
他挤出笑,原本已经熟练的汉话突然因为紧张开始结结巴巴了。
校尉不答,只侧身让出通路。
帘子外头,木楼梯上站着整排的亲兵,纹丝不动。
满桌盐商子弟早缩成了鹌鹑。
范·德伦舔舔发干的嘴唇,放下了酒杯。
他终是站起身,掸了掸绸袍,跟着校尉往楼下去。
...
经过柜台时,掌柜的垂着眼拨算盘,珠子碰得噼啪响,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门外果然候着辆青帷马车,檐角挂的羊角灯在暮色里晕出黄光。
范·德伦被扶上车时——真是“扶”,戈什哈托他肘弯的力道。
客气得像在伺候老爷——他最后回头看了眼酒馆招牌。
“翠香楼”三个金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模糊得像场没做完的梦。
行宫偏殿
岳乐打量着眼前高鼻深目的西洋人。
范·德伦强作镇定,开口道:
“尊贵的王爷,在荷兰,外科是……”
“只问一句。”
岳乐截住他的话头,目光落在一旁太监捧着的朱漆托盘上。
二十锭官制金元宝在烛火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体内有异物紧贴心脉,你能取,还是不能取?”
范·德伦的视线粘在那片金光上,喉结滚动。
他还来不及张口。
“王爷。”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
鳌拜迈过门槛,甲叶摩擦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他先扫了一眼范·德伦,才转向岳乐,声音压得很低:
“此人身家尚未查清,皇上万金之躯,岂可托付于来历不明之手?”
岳乐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影显得有些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