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冬雪纷飞,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中的芭蕉与石阶。
天地一片素白,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惊怒。
“…邓城条约…岳乐军留甲卸炮...三路大军北返……”
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进眼睛。
他反复看了三遍,终于将咨文重重拍在紫檀案上,震得茶盏一跳。
“荒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幕僚周师爷垂手立在侧边,小心翼翼道:
“东翁,兵部的意思很明白——此事绝不能张扬。”
“咨文最后那句‘江南财赋重地,尤须安靖’,就是让咱们压住消息,稳住局面。”
“压?怎么压?”
郎廷佐冷笑。
“这会儿怕是扬州、镇江的茶楼里,都已经有人传遍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急促踱步。
海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
“皇上为何…”
他顿住脚步,声音低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艰涩。
“为何签这种条约?还承认了伪明的年号和帝号!糊涂啊!”
周师爷赶紧左右张望。
生怕被旁人听到消息。
他小声道:
“密咨里虽未明言,但‘圣体违和,暂返许昌将养’这句……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郎廷佐猛地转身:
“你的意思是——”
“东翁想想,”
周师爷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皇上岂会签这等条约?”
“岳乐郡王是何等人物?鳌少保又是何等骁勇?竟要‘留甲弃炮’而走……这明摆着是战场吃了大亏,不得已为之。”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炉火微弱。
郎廷佐缓缓坐回太师椅。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
“江宁将军那边知会了吗?”
“已经递了帖子,申时过府商议。”
“绿营各镇总兵呢?”
“暂未惊动。依学生浅见,绿营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些人本就心思浮动,若闻此讯,怕生变故。”
郎廷佐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封密咨上。
朱红的兵部大印刺目得很,像一摊未干的血。
“师爷,”
他忽然问。
“你说……这个邓名,会不会顺势东进?”
周师爷沉吟道:
“条约限一月为期,他若明智,当趁此间隙整军备武,巩固地盘。但此人用兵向来不循常理……难说。”
“江宁城。”
郎廷佐喃喃道。
“还有这江宁城,可经不起再来一次围城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
...
同一场冬雪,落在秦淮河畔,却仿佛裹着另一种温度。
画舫灯火透过雪幕,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丝竹声、调笑声、劝酒声混着雨声,从一扇扇雕花窗里飘出来,在河面上袅袅荡荡。
“赵爷,再饮一杯嘛~”
玉春楼二楼的雅间里,穿着石青色镶貂边比甲的姑娘软绵绵偎过来。
纤手捧着青瓷酒盏,眼波流转。
赵良栋没接。
他斜靠在窗边的铺着虎皮褥子的炕榻上。
外罩一件深灰鼠皮镶边的靛蓝缎面长袍。
胡茬丛生,眼窝深陷,脸上浮着酒气熏出的红,却掩不住眼底的倦与冷。
“没劲。”
他摆摆手,声音沙哑。
“唱来唱去都是这几句。”
姑娘撅起嘴,搁下酒盏,转到琴案后坐下:
“那赵爷想听什么?《霸王别姬》?《长坂坡》?”
赵良栋没答。
他望着窗外,雪花在灯笼光里如絮飘落,秦淮河面浮着薄冰,画舫划过,碎成细纹。
河对岸就是旧院——前明教坊司所在,如今依旧是笙歌不夜之地。
再往远些,能望见贡院的飞檐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雪夜里。
一年前,他还是督标中军副将,麾下数万精兵,出入前呼后拥。
而今…只能说时过境迁。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的心。
自从被邓名俘虏,随后又释放,回到江宁那天起,他就知道前程完了。
总督衙门只给了他一句“忠勇可嘉,且先休养”,便再没召见过。
昔日同僚或避而不见,或言语敷衍。
连以前的旧部,见他时眼神都躲躲闪闪。
一个被俘过的将领,在八旗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