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双眼睛仍亮如寒星——那是十余年山林转战熬炼出的光。
“大帅!”
亲兵队长喘着气攀上岩来,手中紧攥着一支裹蜡的竹筒。
“好消息!邓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来亨接过,捏碎封蜡,抽出筒中薄绢。
先是飞快扫过条约正文,目光在
“邓城条约”
等字句上停留片刻;
继而展开邓名附信,细细读来。
信很短:
“来亨将军麾下:我与虏酋邓城一战,迫虏暂退。约期一月,此隙千金。”
“西线虏兵必抽撤北调,将军可趁势休整、扩营、积粮。”
“然虏性狡悍,期满必反扑,望早绸缪。倘需铳炮支援,可遣人至襄阳联络。”
岩上风大,吹得绢纸猎猎作响。
李来亨一动不动站了许久,忽然道:
“你说……这邓名邓提督是何等样人?”
亲兵队长挠头:
“听说是个读书人出身,三年前才冒头,可打仗邪乎得很……”
“不止是打仗邪乎!”
李来亨望着远山,像是自语。
“他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还顺手给咱们撑了把伞。”
他转身下山,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藏于山洞中的大营,立即擂鼓聚将。
二十余员将领聚在简陋的“忠贞堂”内——所谓大堂,不过是拓宽的山洞。
挂了一块不知从哪座破庙搬来的“忠贞贯日”旧匾。
李来亨将条约抄本传阅下去,洞中先是死寂,随即炸开:
“真……真逼鞑子皇帝签了约?!”
“留甲弃炮!岳乐那老贼这回脸丢到姥姥家了!”
也有老成持重的副将皱眉:
“大帅,鞑子诡计多端,会不会是诈?故意示弱,引咱出山?”
李来亨抬手止住议论。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那是用不同颜色泥土堆出的陕鄂豫交界地形。
“邓名不傻,条约写得明白:岳乐、鳌拜、李国英三路即日北撤。”
“西线李国英部一退,咱们正面压力顿减。这是实打实的喘息之机,诈不来。”
他用木棍点在郧阳位置:
“邓名信里说,可助铳炮。咱们缺的就是这个——这些年钻山沟,刀矛弓弩还能凑合,火器却日渐损耗。”
“他若真肯给,便是雪中送炭。”
“那咱们……”
亲兵队长眼睛发亮。
“做三件事,”
李来亨斩钉截铁。
“第一,立即派精干人手赴襄阳,联络邓名所部,请援火器火药,越多越好。”
“第二,各营趁此机会,加固山寨,广储粮草,招募附近逃入山中的流民青壮。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铿锵:
“派探子盯死李国英部撤兵动向。他们撤得越远,咱们活动余地越大。”
“等火器到手、新兵练熟……一个月后,鞑子若敢再来,咱便叫他们尝尝,啥叫‘出其不意’。”
众将轰然应诺。
压抑多年的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炽热的光。
当夜,大巴山深处十几处隐蔽营寨同时动了起来。
铁匠炉火彻夜不熄,赶制刀枪;
妇孺老弱连夜炒制干粮;
探马像离弦之箭,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李来亨独自站在崖边,望着远方。
“邓名……”
他喃喃道。
“你搅浑了这潭水。那咱……就趁浑摸鱼。”
...
十二月初五
舟山群岛,普陀山外围一处隐蔽港湾。
张煌言立于礁岩之上,海风鼓荡着他半旧的青色直裰。
年近不惑,两鬓已见霜色,唯有一双眉眼依旧清峻。
望向北方的目光里,沉淀着十余年海上坚持的孤寂与执拗。
“阁部!”
一名年轻文士踩着湿滑的礁石急步而来,手中扬着一封密信
“中原消息!邓城大捷!”
张煌言猛然转身:
“何处得来?”
“是我们在宁波的眼线冒死送出,”
文士激动得声音发颤。
“飞鸽传书,虽只摘要,但要点俱在:半月前,邓名逼鞑子皇帝签了《邓城条约》”
“清军三路北撤,留甲弃炮,约定一月内互不进攻!”
张煌言接过那张不足巴掌大的薄纸,就着夕阳余晖,反复看了三遍。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海风冷冽,而是胸腔里那股蓦然腾起的热流。
“好……好!”
他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