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李国英拔转马头,一言不发地返回中军大帐。
帐内,管后勤的参军捧着最新的粮册,声音干涩道:
“大帅,营中存粮,即便按最低配给,也只够十日之用了。”
“周边可能筹措?”
李国英按着发胀的额角。
参军面露难色:
“广安左近,经连年战乱,本就地瘠民贫。前番围城,已征过一轮。如今……恐怕十室九空。”
帐中诸将默然。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深知无粮不军的道理。
士气可鼓不可泄,而饥饿,是瓦解士气最快、最无情的东西。
沉默良久,李国英终究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传令各营,分兵前往周边村落,设法‘征集’粮草。”
“记住,要以‘借粮’名义,出具官府凭证,许以来年抵免粮税。严禁滥杀,违令者斩。”
这命令下得艰难,也下得无奈。
他试图在军需与民心之间,画下一道脆弱的底线。
军令如山,却难敌现实的严酷与人性在绝境下的扭曲。
“征集”很快变了味道。一支支由战兵组成的征粮队,如梳篦般扫向广安城外五十里内的每一个村落。
起初,或许还留有几分克制。
“老乡,大军剿贼,需借粮秣。此为凭据,来年可抵税粮。”
带队把总将一张盖着模糊官印的纸条,塞到瑟瑟发抖的老农手中。
兵士们搬走屋中大半存粮,虽不至颗粒不留,却也夺走了这户人家度过春荒的希望。
老农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望着空了大半的粮瓮,浑浊的眼里没有希望,只有麻木的绝望。
来年?这世道,谁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来年。
随着时间推移,征粮任务的压力与对饥饿的恐惧,迅速侵蚀了那本就脆弱的底线。
在更偏远的山村,面对空空如也的茅屋和仅剩的老弱,急于完成军务的军官失去了耐心。
“搜!挖地三尺也得给我找出来!”
千总一脚踢翻破旧的陶罐,里面滚出几把瘪谷。
他怒骂:
“刁民!定是藏起来了!”
士兵们开始用枪杆捣毁灶台,用刀剑劈开可能藏粮的夹墙、地窖。
发现半袋藏于粪坑旁土中的杂粮,如获至宝,哪管其上沾染的污秽。
“军爷!行行好!那是留种的粮啊!给我们留条活路吧!”
老妪扑上来抱住一名士兵的腿,哭嚎着。
“滚开!”
士兵不耐地将其踹开。
活路?他们自己都快没有活路了。
更有凶悍者,直接对残留的百姓动起了刑,逼问藏粮所在。
鞭打声、哭求声、呵斥声,在残破的村落里回荡。
那张“借粮凭证”,早已被踩进泥泞,无人再看一眼。
广安周边,本就因四川地区连年兵祸而民生凋敝,村落荒芜,十室九空并非虚言。
清军这番竭泽而渔的搜刮,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些村落,在征粮队到来前,便已闻风携最后一点口粮遁入深山。
留下的,只有无法逃离的老弱和徒有四壁的空屋。
征粮队往往扑空,带着寥寥无几的收获和满腹怨气返回大营。
而即便是搜刮到的粮草,经过层层折算上报,最终入库的数字,也令李国英眉头无法舒展。
十一月二十八日
当管后勤的参军再次向李国英呈报时,声音已近绝望:
“大帅,数日来各处征集,仅得杂粮粗谷约三千石,且多霉变掺沙。”
“即便尽数充作军粮,亦不足全军十日之需。而周边…实在已无可征之处。”
“乡民逃亡殆尽,偶有遗留者,视我军如仇寇。”
李国英走到帐外,望着远处沉默的广安城。
又回头看看自己营盘中渐显萎靡的士卒,以及营寨外围那些若隐若现、充满敌意与恐惧的荒村暗影。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攻城,顿兵坚城之下,伤亡惨重,寸步难进。
粮草,补给断绝,就地掠夺,民心尽失。
背后,重庆战况不明,但谭良才,真的能顶住王兴和袁宗第吗?
面前,是袁象据守的广安,这块骨头,比预想中难啃十倍。
他忽然想起离京时,某位老于兵事的同僚似有深意的话:
“蜀地,易守难攻,然民心如水,载舟亦覆舟。李帅此去,慎之,慎之。”
水能载舟…
如今这水,怕是已然沸腾,要将他这艘大船,彻底掀翻了。
“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