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城内的百姓…李茹春痛苦地闭上眼。
他白天巡视时,看到的不是支持,而是麻木下的暗流涌动;
不是协助,是隐隐的抗拒。
巷角的墙壁上,不知何时会冒出“迎王师”的标语;
市井流言里,邓名被传得如同岳武穆再世。
这座城的民心,从未属于过清朝,它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回归的时机。
军心呢?他麾下这一万多人,除了少数嫡系和满洲监军。
大部分是收编的旧明军和绿营,其中更有不少是从武昌败退下来的溃兵。
这些人,士气低迷,心思浮动。
十月十六,监军施压。
满族监军博哈斥闯进了他的书房,脸色阴沉。
“李总兵!”博哈斥汉语生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城防图泄露之事,查得如何?
昨夜又有三个哨兵被摸了脖子,肯定是城里有内鬼!
你手底下那些汉军,到底靠不靠得住?”
李茹春皱眉:
“博哈斥大人,无凭无据,岂可妄加猜疑?动摇军心,于守城无益。”
“猜疑?”
博哈斥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李总兵,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说完,他拂袖而去。
博哈斥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李茹春勉强维持的镇定。
“身份”二字,格外刺耳。
十月十七,内部裂痕。
李茹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试图整顿军纪,却发现自己的一些命令,在基层执行时变得迟缓甚至扭曲。
他安插在军中的心腹汇报,几个从武昌收拢过来的降将。
以千总宋士哲为首,似乎私下联络频繁。
他将宋士哲秘密召来。
烛光下,宋士哲没有否认,反而直言不讳:
“军门!末将等并非要背叛您!只是…这城,真的还能守吗?”
“现在呢我们是在为谁守城?对抗的又是谁?”
“军门,您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他们反而盼的是邓名打进来!”
“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就是多当一天华夏的罪人!”
“博哈斥那些人,何曾真正信任过我们?”
“城若将破,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贰臣’!”
宋士哲的话,句句砸在李茹春心上。
他无力地挥挥手,让宋士哲退下。
他知道,宋士哲代表的,远不是他一个人。
军心,已经散了。
傍晚,更坏的消息传来。
博哈斥似乎察觉了什么,未经他同意。
就以“通敌”嫌疑抓了几个低级军官,严刑拷打,试图揪出“内奸”。
此举在军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和愤慨。
十月十八,拂晓,抉择。
李茹春最后一次巡城。浓雾弥漫,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看见蜷缩在垛口后打盹的士卒,脸上不是疲惫,是彻底的放弃。
他看见空了一半的哨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争吵声从城门楼方向传来。
李茹春快步走去,只见博哈斥带着他的戈什哈。
正与宋士哲等一批军官对峙,剑拔弩张。
“李茹春!你来得正好!”
博哈斥面目狰狞。
“宋士哲等人密谋献城,证据确凿!本监军要执行军法!”
宋士哲毫无惧色,朗声道:
“军门!不能再犹豫了!弟兄们不想给鞑子陪葬!这岳阳城的百姓,也不想!”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茹春身上。
一边是博哈斥代表的清廷威压和猜忌。
一边是部下渴望回归的民心军心。
一边是自己“贰臣”的过去,一边是故国大明。
时间仿佛凝固。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又看到了锦州城头,那面飘扬的大明旗帜。
一瞬间,万般思绪归于沉寂。
李茹春猛地拔出腰刀,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紧。
然而,他的刀锋却指向了博哈斥。
“博哈斥,”
李茹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放下武器。这城,我们不守了。”
博哈斥惊怒交加:
“李茹春,你果然…”
话未说完,已被宋士哲等人一拥而上,迅速制服。
辰时三刻,浓雾渐散。
岳阳城门缓缓开启。
李茹春褪去了清廷的官服甲胄,换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找出的。
洗得发白的旧明军战袍。
虽然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