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开光沉吟片刻,再问:
“即便得天时、地利,提督以何策治国?若得天下,将如何待我辈曾仕清廷之臣?”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一旁的董大用也不禁屏息凝神。
邓名想了想,于是坦然道:
“治国之道,在安民、强兵、兴文教。无论前明旧臣还是清廷降官。”
“但有真才实学、心系华夏者,我必量才录用。譬如大用。”
他目光转向董大用:
“他虽曾为清廷效力,然能幡然悔悟,我亦委以重任。”
董大用闻言,感激地低下头。
王开光并未就此打住,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提督胸怀广阔,欲团结一切可抗清之力,开光感佩。”
“然,开光有一事不明——既如此,提督当初在荆州,为何不容郑四维?”
“据闻,郑将军亦有归顺之意,却最终被邓军门手下的豹枭营军士暗杀。”
“此举,岂非与提督方才所言‘量才录用’之策相悖?”
邓名闻言,顿时微微一愣,但是他表面下依旧很平静:
内心暗道:“有这事?”
他确实记得此人。只是军报没提他死了是豹枭营干的。
侍立一旁的沈竹影,看出来了他的惊愕,于是立刻悄声提醒道:
“军门,确实是属下部下凌夜枭动的手。”
邓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当然记得郑四维,此人在清、顺、明之间反复横跳。
更在荆州任上对抗清义士和百姓多有残酷之举。
邓名内心深处,对此等毫无气节、且民愤极大的武夫确实极为鄙夷。
虽未必明确下令诛杀,但也存了“此人不可用,留之恐生后患”的心思。
凌夜枭或许正是窥见了他的这份真实态度,才果断将其清除。
这瞬间的思绪流转过后,邓名的表情已恢复沉稳。
他看向王开光,咳了一声,坦然道:
王先生...此问确实切中要害!但你可知,这郑四维背明降清,首鼠两端;在荆州苛政虐民,民怨沸腾。
他语气转沉,目光锐利。
我邓名用人,首重心术与民望。无操守者,纵有才不用;”
“失民心者,纵归顺不纳。收服一人而寒万众之心,非智者所为。
“况且,乱世用重典,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若留此人在军中,如何确保其不再反复?
如何面对那些死难者的亲属?杀一郑四维,可安荆州民心,可绝内患之虞,可明我军纪之严。”
“此中权衡,想来王先生与董将军,应当能够体谅。”
这一番话,既承认了事实,又将郑四维之死提升到了整肃纲纪、顺应民心的高度。
王开光听完,沉思片刻,终于再次拱手:
“提督深谋远虑,开光受教了。是开光思虑不周。”
他明白,邓名并非滥杀之人,但更有其底线。
董大用在一旁听得背后冷汗微渗。
王开光似乎又想起一事,却仍不放弃:
“提督言及兴文教,敢问如何看待程朱理学与阳明心学之争?”
邓名心知这是王开光在试探他的学术修养,从容答道:
“理学重规矩,心学尚本心,各有所长。然当今之急,不在空谈性理,而在经世致用。”
“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求实学培养真才,方能救国图存。”
这一番对答如流,既显胸怀又具见识,王开光终于动容。
他后退一步,整衣冠,郑重一揖:
“邓提督高见,开光拜服!愿效犬马之劳,助提督成就大业!”
邓名上前虚扶:“王先生请起。得先生相助,如虎添翼。”
这时,邓名眼角余光瞥见董大用神色忐忑。
心知时机已到,话锋一转:
“董大用。”
董大用急忙躬身:
“末将在!”
“这几日,阳新县百姓对你先前强征民夫之事怨声载道,你可知罪?”
董大用额头见汗:
“末将知罪!但凭军门责罚!”
邓名沉吟道:
“责罚容后依律处理!我命你,拨调军粮,会同家乡父老核实户册。”
“发放抚恤,修复房屋,亲自赔罪。此事须你亲自督办,以安民心,务让百姓看看你的诚意!”
董大用如蒙大赦:“末将遵命!”
邓名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深沉:
“这件安民之事,等你回来了再办也不迟,眼下另有一件急事,你先要办。”
董大用顿时有些好奇:
“悉听军门吩咐!”
“江西巡抚董卫国是你叔父吧?我欲派你为使前往九江,劝他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