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顾总工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问题的核心,“你告诉我,”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周淮安的眼睛,“带着毛刺的零件,算是你写下的‘发挥余-热’,还是在给前线的弟兄们‘埋下祸-根’?”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整桶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冰水,兜头浇在周淮安的头上。他浑身一颤,那股沸腾的、夹杂着委屈与愤怒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是啊,发挥余热……不是让它们继续制造垃圾,而是让它们在新体系里,焕发新生,造出合格的、能救命的武器!
顾总工没有再看他,又转向脸色依旧紧绷的臧式毅:“式毅,你做得对。标准不容丝毫折扣,这是我们用无数代价换来的铁律,是联盟工业的宪法。谁敢碰,谁就是罪人。”
这句话,先是肯定了臧式毅的立场,让他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
随即,顾总工话锋一转:“但是,推行宪法,也要懂得‘润物细无声’。光有雷霆手段,没有春风化雨,只会把事情推到对立面。西南的工匠们,跟了我们几十年,他们信的是手,是眼,是耳朵听出来的声音。要让他们立刻完全适应冰冷的数字和陌生的仪器,需要时间,更需要方法。你是副总工程师,你的职责不光是找出问题,更是要带着大家,解决问题。”
一番话,既敲打了周淮安的侥幸,也点明了臧式毅的方式过于刚硬。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却让双方都找到了台阶,更指明了前路。
周淮安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胸腔里充满了机油与铁锈混合的复杂气味。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决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转身走向那位负责操作改造后机床、此刻正手足无措、脸白如纸的老师傅。
“王师傅,”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拆下来!按方案要求,重新打磨,重新检查!用探伤仪一寸一寸地过!直到一个毛刺都找不到为止!”
说完,他竟不顾自己厂长的身份,直接一把撸起袖子,露出发达而布满青筋的小臂,从工具架上拿起了锉刀和砂纸。
“今天,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们一起干!这个零件过不了关,我们谁也别想吃饭!”
这个动作,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命令都更有力。那位王师傅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拿起工具就开始拆卸。周围的工人们也都被这一幕震撼了,原本的怨气和不服,瞬间化为了愧疚和干劲。
臧式毅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他看着周淮安那沾满油污的侧脸,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钦佩。他走上前,不再是一个冰冷的监督者,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周处长,等等。”他拿起零件,仔细观察着切削面,“这不是王师傅手艺的问题,也不是机床不行。是新的切削参数和冷却液配比还需要微调。我在奉天处理俄国旧机床时,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我们一起看看图纸,调整一下进刀量和转速。”
一场即将燎原的烈火,在顾总工的智慧和周淮安的担当下,化为了一场淬炼真金的熊熊炉火。
同日午后,总工程师办公室。
当冶金专家吴克强带着一大叠关于特种钢材的测试数据,风风火火地赶来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有些意外的景象。办公室里,周淮安和臧式毅正头碰着头,在一张摊开的迫击炮设计草图前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两人脸上都还带着车间的油污,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专注的默契。
“吵明白了?”坐在主位上的顾总工端起茶杯,微微一笑,呷了一口浓茶。
周淮安抹了把脸,油污被抹开,变成了一道滑稽的黑印。他却毫不在意,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得格外畅快:“吵明白了!理不辩不明,事不议不清!顾总,您是没听见,臧工刚才在车间,给我原原本本地细讲了他们在东北生产八二迫击炮的整套流程和所有踩过的坑!从钢料进厂的第一道检验,到炮弹出厂前的最后一道封装,每个环节的‘规矩’,听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他感慨万千地拍了拍桌上那份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方案:“我现在才算真正懂了,咱们这方案,压根不是给那些老机器‘养老送终’的,这是要给它们‘脱胎换骨’,是给它们‘二次淬火’啊!”
臧式毅沉稳地点点头,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兴奋,他接过话头:“正是。周处长,我们在奉天,也是从一个螺栓、一根撞针开始,彻底吃透了这门八二迫的每一处细节,才敢说初步掌握了现代化的生产管理。林主席上午来车间视察时,特意叮嘱过一句,联盟未来面对的敌人,火力越来越强,我们需要的,是一柄能够一锤定音,直接砸碎日军大队乃至联队级火力支柱的重锤!”
他的手指,像一根钢钉,用力地点在草图上一个被重新勾勒出的、显得异常粗壮的炮管轮廓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