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最上面的是一份来自奉天东北政务委员会的紧急报告,电文用词极尽“悲愤交加”,详细“陈述”了苏方如何“背信弃义”,东北军又如何“忍无可忍”,才采取了“必要措施”。报告的旁边,是一叠厚厚的通电,来自全国各地的商会、学联、社会团体,甚至是一些地方军阀,无一不是声援东北,请求中央“拿出雷霆手段,扞卫国体”。而压在最下面的,是几份当天出版的报纸,《申报》、《大公报》……无一例外地将“中东路事件”放在了头版头条,标题触目惊心。
“委座,休息一下吧。”侍立一旁的秘书长张群,字岳军,轻声劝道。他看着蒋介石那紧锁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颚线,知道这位校长正陷入一个两难的抉择。
蒋介石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张群,眼神复杂:“岳军,你说说,这盘棋,张雨亭到底想怎么下?”
张群为人谨慎,沉吟片刻后,才字斟句酌地回答:“校长,以学生之见,张氏父子此举,一石三鸟。其一,维护主权是真,张作霖在皇姑屯吃了日本人的大亏,对丧权辱国之痛,怕是比谁都深。其二,借此风波,将东北人心彻底凝聚在他奉系旗下,将他自己塑造成敢于对强权说不的民族英雄,巩固其‘东北王’的地位。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更是做给我们看的。”
“做给我们看的?”蒋介石冷笑一声,“他是想告诉我们,他张作霖没了我们南京,照样能扛起反抗外侮的大旗,甚至扛得更好?”
“正是此意。”张群微微躬身,“如今民意滔滔,皆曰‘对俄强硬’。全国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身上。我们若表示软弱,必失民心,让全国百姓觉得中央无能,连地方军阀都不如。若我们旗帜鲜明地支持,万一张作霖擦枪走火,真的与苏俄大打出手,这个战争的责任谁来负?东北一旦糜烂,日人必将趁虚而入,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
这番分析,精准地点中了蒋介石内心的纠结。他刚刚通过北伐在名义上统一了中国,中央的权威尚未完全树立,各地方势力仍在观望。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威信扫地,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外交部长王正廷手持一份文件,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委座!”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汗水,“刚刚接到消息,英、美、法三国驻华公使,已经联合向我外交部发出照会,对中东路局势表示‘严重关切’,希望中苏双方保持克制,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争端,避免事态扩大化。”
“又是关切,又是克制!”蒋介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洋人,除了和稀泥还会干什么?日本方面呢?他们怎么说?”
王正廷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日本方面……很奇怪。他们只是通过驻华使馆表示‘正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明确的表态。既没有谴责苏联,也没有支持我们,安静得有些反常。”
“反常?”蒋介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敏锐地从这“反常”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日本人越是安静,就说明他们心里打的算盘越是阴险。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紫金山的轮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的烦躁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政治家特有的沉稳和算计。
“给奉天回电。”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东北同仁为维护国家路权,不避强权,其心可嘉,其行可勉。中央政府深感欣慰。”
张群和王正廷都愣了一下,这话头,听着是要全力支持?
蒋介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然,苏俄乃我国强邻,军力雄厚。交涉之事,当以国家大局为重,宜慎之又慎,切不可轻启战端,陷东北百姓于水火。中央原则上支持尔等之一切正当诉求,望张总司令秉持和平宗旨,以外交手段为先,妥善处理此次争端。”
这番话说完,张群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钦佩。高明!实在是高明!
这通电报,表面上是嘉奖和支持,满足了东北的面子,也顺应了国内的民意。但话锋一转,又强调“切不可轻启战端”,把避免战争的责任巧妙地推回给了东北方面。最后一句“原则上支持”,更是留足了余地。如果张作霖谈成了,那是中央领导有方;如果谈崩了打起来,那就是你张作霖“轻启战端”,违背了中央的“和平宗旨”。
这番滴水不漏的表态,既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又把自己从战争的泥潭边摘了出来,可谓是官场话术的巅峰之作。
“另外,”蒋介石补充道,“以我个人名义,给张汉卿发一封私电,告诉他,国家财政困难,军费紧张,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