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巨大的渡槽桥墩已经巍然耸立,而在桥墩之上,工人们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冒着高空作业的危险,进行繁琐的现场支模、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然后是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养护期。
取而代之,他们正使用着一套由李仪祉设计的、利用杠杆和滑轮组构成的简易龙门吊,将一段段巨大的、早已在后方工厂预制好的U型槽身,精准地吊装到桥墩的凹槽上。工人们像搭积木一样,将槽体稳稳放下,然后由石匠上前,用特制的水泥砂浆仔细嵌合接缝。
原本预计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完成的渡槽主体工程,在他们眼前,仅仅数日便已初具雏形!
“老海,看见没?”徐景行站在一处正在吊装的分水闸前,指着那被缓缓吊起的巨大混凝土构件,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这就是科学!这就是李先生的脑子!他这一个人的脑子,比咱们一个炮兵团的威力都大!”
海拜克,这个不久前还在总指挥部里抱怨“难于登天”的黑塔壮汉,此刻正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如同变戏法一般的施工场面。他那颗习惯了冲锋陷阵的脑袋,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摸着自己那剃得发青的板寸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憨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震撼,有钦佩,更有发自肺腑的折服:“师长,我……我服了!以前总觉得那些读书人,就会动动嘴皮子,耍耍笔杆子。现在,我老海是打心眼儿里服了!真他娘的服了!”
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混凝土构件,仿佛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一粒粒饱满的麦粒。他又回头望向身后那条在烈日下不断向前延伸的土龙,工地上那震天的呐喊声,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悦耳。
科学,就是捅破天的钢钎!
李仪祉的办公室,就设在张家山大坝最高处的一个简易木棚里,紧挨着冯玉祥的临时指挥部。
夜深了,工地上的喧嚣却丝毫未减。无数火把和马灯,将整个峡谷照耀得如同白昼,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流淌在大地伤痕上的熔岩之河。
李仪祉依旧没有休息。他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伏在图板前,手中的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移动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影子随着灯火的跳动而轻轻摇曳。
他的面前,不再是单一的工程图,而是一张巨大的、被他命名为“多线程并联作业流程图”的图表。这张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标注着土方开挖、石方爆破、混凝土浇筑、构件预制、渠道衬砌、渡槽吊装等数十个子项目。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工序,它们时而并行,时而交叉,构成了一张复杂而精密的网络。
这,才是他敢于在冯玉祥面前,说出那番话的真正底气。
“三级梯队”解决了人力和意志力的问题,而这张图,解决的则是时间和效率的问题。它将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工程,分解成无数个可以并行处理的模块。在传统施工方法中必须按部就班、依次进行的工序,被他用全新的思路重新组织、穿插、并行,将时间的利用率压榨到了极致。
“李先生,还没歇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李仪祉抬起头,看到冯玉祥端着两个搪瓷大碗走了进来。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汗渍斑斑的士兵坎肩,高大的身躯几乎要碰到木棚低矮的顶。
“总司令。”李仪祉站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别动,坐着!”冯玉祥大步走进来,将一个碗放在李仪祉面前的图板上,另一碗自己端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后勤炖的羊杂汤,加了胡椒,驱驱寒气。”
深夜的峡谷,风带着一丝凉意。李仪祉捧起温热的搪瓷碗,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冯玉祥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大口汤,用袖子抹了把嘴,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流程图上,眼神里透着好奇:“先生,你这画的……跟八卦阵似的,俺老冯是看不懂。但俺知道,这玩意儿起了大作用了。今天徐景行来报,那个卡脖子最久的‘一线天’渡槽,用了你的预制法,半个月就能完工!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仪祉微微一笑,放下碗,拿起铅笔在图纸上轻轻一点:“总司令,兵法有云,‘分进合击,出奇制胜’。修渠,也是一个道理。我们不能把它看成一条线,而要看成一个面。在战场的不同位置,同时投入兵力,各自为战,又相互策应。这里,”他指着预制工厂的位置,“是我们的兵工厂,源源不断地生产‘弹药’。那里,”他又指向爆破点,“是我们的尖刀连,负责攻坚。而主力部队,则在后方清扫战场,巩固阵地。”
冯玉祥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抓住了核心。他哈哈一笑,一拍大腿:“妙!实在是妙!把修渠当成打仗!先生你这脑子,真是……真是了不得!俺老冯算是开了眼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看着李仪祉,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先生,仗打得再好,也得爱惜身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