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伪装的行程,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他们避开大路,专拣乡间小道。为了不引起注意,甚至在途经某些关卡时,不得不接受盘查。每一次,张学良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身边的两名卫士,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
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六月五日的傍晚,在历经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这辆不起眼的卡车,终于通过了奉天城郊的秘密关卡,驶入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市。
当张学良从车上跳下来,重新踏上奉天的土地时,他几乎站立不稳。他抬头看向大帅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气。
“少帅!”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帅府侍卫快步上前,声音压抑着激动与焦虑,“您总算回来了!大帅他……”
“我父亲怎么样了?”张学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还在……还在抢救。”侍卫的眼神黯淡下去,“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脱离危险。”
张学良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了胸口。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发疯似地向帅府内冲去。
***
西院小楼的手术室外,吴俊升已经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了几个小时,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的脸上,混杂着疲惫、焦虑和几乎要杀人的暴戾。
“六子!你回来了!”看到那个跌跌撞撞冲过来的身影,吴俊升沙哑的嗓子里挤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张学良冲到手术室门前,看着那盏刺眼的红灯,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站直了!”吴俊升一把将他拽住,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力道大得惊人,“你爹还在里面跟阎王爷抢命!你现在是奉军的少帅!天塌下来,你也得给老子站直了!”
张学良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他看着吴俊升缠着绷带的手臂和满眼的血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期盼与依赖的将领和卫兵。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咸腥的血味,才勉强让自己颤抖的身体稳定下来。
“吴叔……”他的声音哽咽,“是……是日本人干的,对不对?”
吴俊升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凶狠,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守备大队那群狗娘养的杂碎!”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张学良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抓住身边王瑞华的衣领,咆哮道,“传我的命令!第七旅、第十九团,所有参与救援的部队,立刻调转枪口,给我围了日本人的领事馆!不!给我直接炮轰关东军司令部!老子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这声咆哮,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痛,让走廊里所有人都为之一震。年轻的少帅,在这一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露出了他复仇的獠牙。
“胡闹!”吴俊升一声断喝,如同平地惊雷。他一把将张学良从王瑞华身边扯开,反手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压抑的走廊里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学良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沁出了鲜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俊升,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待他如亲子侄的吴叔。
“你疯了?!”吴俊升指着张学良的鼻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爹生死未卜!东北三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奉天城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你现在挑起战端,是想让整个东北立刻乱成一锅粥吗?”
他上前一步,揪住张学良的军装,几乎是脸贴着脸,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吼道:“日本人巴不得你这么干!你一动,他们就有了‘自卫’的借口!关东军的大部队就能名正言顺地开进奉天!到时候,别说给你爹报仇,整个东北都他妈的要姓日本了!你爹在天之灵,能瞑目吗?”
吴俊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学良的心上。他脑中那股被愤怒冲昏的血气,一点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看着吴俊升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激动而颤抖的胡须,那股暴烈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悲哀和无力感所取代。
“吴叔……我……”张学良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颓然地靠在墙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吴俊升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神中的严厉也渐渐化为疼惜与不忍。他缓缓地蹲下身,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学良的肩膀。
“六子,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恨。我比你更恨!恨不得现在就带兵去剁了那群杂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但是,不行。现在不行。这笔账,我们得记着。用刀子,一笔一笔刻在心上!等……等你爹好了,等我们稳住阵脚了,再连本带利,跟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