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戡那一躬,深沉而庄重,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更是整个贵州对这条前所未见之“大道”的绝对归附。
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被掌声,而是被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着审慎与急切的声音。
发问的是戴戡身后的一位中年官员,他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速记。他是贵州新成立的实业厅的负责人,王正廷。
“主席,总长,方院长,”王正廷微微欠身,目光却紧紧锁定在方济舟刚刚展示过的图表上,他的问题精准而致命,“分工协作,天衣无缝!技术壁垒,固若金汤!可是……可是这零件,如何变成一辆完整的马车?四川的车轴、贵州的轮辐、西藏的制动、云南的轴瓦……它们天各一方,路途遥远,崇山峻岭。如何将它们高效、低成本地汇集一处,完成最后的总装?这个环节,才是决定四万辆目标能否实现,72银元成本能否达成的关键!”
话音刚落,坐在刘湘身侧,一位负责后勤辎重的川军将领也猛地抬起头,他叫周骏,是“速成系”里出了名的精于算计。他瓮声瓮气地补充道:“王厅长说得对!川货出川,难于上青天!我四川的车轴要运到云南,还是运到贵州?这运费算进去,成本还能是72银元?要是路上再有点闪失,耽误了工期,这个责任谁来负?咱们西南的山路,可不是图上画一条直线那么简单!”
这两个问题,如两盆冷水,瞬间浇在了刚刚沸腾的空气中。
会议室里的热度骤然降了几分。刚才还沉浸在宏大叙事中的官员们,立刻被拉回了“柴米油盐”的现实。是啊,蓝图再美,终究要一步一步走出来。这最后“临门一脚”的总装问题,就像是扼住整盘大棋咽喉的手,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刘湘和戴戡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们是统帅,看到的是战略的宏伟,但王正廷和周骏提出的,却是战略落地执行的根本性难题。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那个始终平静如水的年轻人——林景云。
林景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这微笑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与赞赏。
成了!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群只会鼓掌叫好、盲目跟从的盟友。他要的,正是一群能够主动思考、发现问题、甚至质疑他的合作伙伴!当贵州的官员开始关心四川的物流,当四川的将领开始计算贵州的成本,这本身就意味着,那个名为“西南一体”的宏伟构想,已经不再是他一个人的蓝图,而是开始真正在这些人的脑中生根、发芽,长成他们自己的事业!
这小小的会议室里,川、黔两省的官员,第一次不是为了争地盘、抢税源而坐在一起,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绞尽脑汁。这种变化,比签下任何盟约都更加坚实,更加意义深远。
林景云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身旁的李根源身上。
李根源心领神会。他清了清嗓子,苍劲有力的声音响彻全场,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厅长、周将军,你们提出的问题,非常关键,也非常深刻!”李根源先是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证明,我们川黔滇的同仁,已经将‘西南一号’当成了我们自己的事业在考量!诸位请放心,少川既然布下了这盘大棋,自然不会忽略这最关键的‘收官’环节。”
他顿了顿,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然后侧过身,伸手引向他身后一位一直安静坐着,却气质干练的女性。
“过去,我们造东西,是‘一厂包揽’,所有零件、所有工序都在一个地方完成。但‘西南一号’,我们玩的是‘协作’,是‘联动’!这就需要一套全新的总装思路。”李根源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关于这个总装方案,我们省政府商务厅已经做了一套极其详尽的规划。下面,有请我们云南省政府商务厅厅长,陈绍安女士,为各位解惑。”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绍安身上。
这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性,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旗袍套裙,短发齐耳,显得精明而干练。在这样一群男性军政要员之中,她非但没有丝毫的局促,反而目光清亮,神态自若。
刘湘和戴戡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他们知道林景云用人不拘一格,但让一个女人来负责如此核心的商业规划,还是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陈绍安站起身,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客套的废话,直接走到了会议室中央那副巨大的西南地区地图前。她手中没有拿教鞭,也没有拿稿子,只是用一双自信的眼睛,扫视全场。
“各位主席,各位长官,”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逻辑清晰,“刚才王厅长和周将军的顾虑,我们商务厅在做方案时,已经作为核心要素进行了反复推演。我们的结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