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他的学子,也大多是同样的心情。有人双目赤红,有人牙关紧咬。他们心中那份“技术救国”的单纯理想,在今天被残酷的现实撞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也更为坚定的东西。他们明白了,救国,不只是喊几句口号,画几张图纸那么简单。它需要的是脚踏实地,是从最基础的螺丝和钢珠做起,是几代人咬着牙,忍着痛,一步一个脚印地追赶。
而钱头领那些生意人,此刻看向方济舟和那群学子的眼神,也变了。他们原以为这群人是夸夸其谈的书呆子,现在才明白,他们不是不懂,而是懂的太多,想的太远。他们心中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是啊,谁不想要好东西呢?可这世道,这国家,配不上那么好的东西啊。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黄桷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贫瘠与坚韧。
最终,还是方济舟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走下讲台,径直来到角落,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匠人面前,站定。
罗三抬起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方济舟对着罗三,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留洋归来的总工程师,研究院的院长,竟然向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木匠,行如此大礼。
“罗师傅。”方济舟直起身,语气里充满了真诚和谦逊,“方某刚才,是给这些娃娃们上了一堂课,其实,也是罗师傅您,给我上了一课。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格物致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看着罗三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那是一双真正懂得材料,懂得这片土地的手。
“洋人的法子,眼下是走不通了。可马车的问题,总得解决。我们的将士,我们的百姓,还在等着一辆能用、好用、用得起的车。”
方济舟的目光恳切无比,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方某想请教罗师傅,在我们老祖宗传下来几百上千年的手艺里,可有什么我们忽略了的智慧,有什么被我们遗忘的宝贝,能解今日之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位沉默的老匠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看似无解的难题,在撞上了现代科技的南墙之后,又回到了最古老的起点。希望的火种,在熄灭之后,似乎又要在另一处,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燃起。
罗三看着方济舟,又扫了一眼那些眼神中充满期盼的年轻人,他那粗糙的手指,在身前的旧木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