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头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进口,就意味着昂贵!更意味着,人家的钳子,随时可以卡在我们的喉咙上!今天卖给你,明天不卖给你,我们的工厂就得停工!把命脉交到洋人手里,这是实业兴邦,还是饮鸩止渴?”
方济舟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有人说,我们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替代?我们试过!云南的斑铜,一种铜镍合金,够硬了吧?它的硬度只有洛氏28,是轴承钢的一半,根本不耐磨。我们用四川最好的高碳铁,淬火之后是够硬了,但脆得像块玻璃,路上稍微颠一下,整个轮子就得碎成一地渣子!它的冲击功,连5焦耳都不到,而合格的轴承钢,需要25焦耳以上!”
他放下粉笔,环视众人。
“没有合适的材料,就像没有米,神仙也做不出饭来。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第二个绝境。”
“第三,经济性!一笔谁也算不过来的亏本账!”
方济舟的目光转向了那几位商号掌柜。
“我们就算,就算我们不计代价,克服了所有技术和材料问题,造出了一个‘看起来能用’的滚珠车轴。我们来算一笔账。”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表格。
“一个传统的硬木衬套车轴,连工带料,成本多少?撑死了,5块大洋。用得省一点,跑个一千公里不成问题。”
“我们这个‘国产滚逼轴承’呢?”他自嘲地笑了笑,“光是为了从越南走私那点铬铁矿,成本就要翻几番。再加上我们极低的成品率,我给你们算过一笔账,一个车轴总成,不算人工,光材料和损耗,成本就要48块大洋!”
“48块大洋!”绸缎庄的张管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几乎是他一辆旧马车的全部价值。
“对,48块大洋。”方济舟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是寿命。我刚才说了,我们造出来的东西,能跑800公里,就算老天保佑。我们来算算,每吨货物跑一公里的成本。传统车轴的折损,大概是0.012银元。而我们这个‘宝贝’呢?是0.015银元!比老的还贵了四分之一!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力气,造出来一个更贵、更不可靠的东西,请问在座的各位掌柜,你们谁会买?”
无人应声。答案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谁买谁是傻子的问题。
“最后,我再给各位讲两个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算是历史的教训。”
方济舟的语气愈发沉重。
“1921年,法国人修滇越铁路,他们也想就地取材,降低成本。于是就在昆明设厂,尝试自己制造滚珠轴承,用在维修的货车上。结果呢?这些本地造的轴承,平均跑了420公里就全部失效,造成了数次脱轨事故。最后法国人得出结论,云南的工业基础,为零。他们老老实实地把所有零件,都从法国本土运了过来。”
“还有,重庆兵工厂,1925年的一份内部报告里,对尝试仿制机床滚珠轴承的结论,只有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当前设备造滚珠,犹如苗人绣钢针——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到这里,方济舟用手掌,猛地擦掉了黑板上那个精巧的滚珠轴承草图。粉笔灰四散飞扬,像一个破灭的泡影。
“所以,各位同学,各位未来的工程师。请你们记住今天。滚珠轴承,在1920年代末的西南,不是一个先进的技术,它是一个虚荣的陷阱!是一个会把我们拖垮,耗尽我们本就稀少的资源,却得不到任何好处的无底洞!”
“一个好的工业品,不是看它在图纸上有多精妙,不是看它在洋人的工厂里有多先进。而是看它,能不能用我们自己的手,我们自己的材料,以我们的人民能接受的成本,把它造出来!看它,能不能适应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能不能让用它的人,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方济舟的话,如同一记记重拳,捶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年轻的学子们,彻底沉默了。他们脸上的羞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王皓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没有感到屈辱,而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一种深深的悲哀和愤怒。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连一颗小小的钢珠都做不好?为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智慧,在现实面前如此不堪一击?他的脑海里,闪过历史课本上那些屈辱的条约,闪过报纸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刺眼标题。原来,国力的孱弱,不仅仅是船不坚、炮不利,更是深入到了骨髓里,体现在了这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业细节上!他恨,恨满清的闭关锁国,愚民政策,让中国与世界拉开了上百年的差距!他更恨,那些用鸦片和炮火打开我们国门,如今又用技术壁垒和工业品倾销,扼住我们咽喉的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