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济舟的目光扫过全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急于安抚任何一方,而是静静地站着,任由这股冰冷的现实感在室内弥漫、发酵。他要让这些未来的工程师,这些西南工业的火种,亲身体会这种从云端跌落泥土的滋味。只有痛过,才会记得牢。
许久,他才缓缓走到黑板前,那只完好的手臂拿起一支粉笔。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钱头领,张管事,你们问得好。”方济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提出的问题,不是在为难我们,而是在救我们。是在救这个‘万用马车’的命。”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垂头丧气的学子,尤其是看着王皓。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引导。
“王皓,你过来。”
王皓浑身一震,迟疑地站起身,挪到黑板前,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你的想法,非常好,非常超前。”方济舟肯定道,“滚动摩擦代替滑动摩擦,这是科学的真理,是未来的方向。我甚至可以断言,一百年后,所有的车轮,都会用上你今天画的这个东西。”
学子们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一百年后?太遥远了。
“但是,”方济舟的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而沉重,“工程,不是纯粹的科学。科学追求的是‘真理’,而工程,追求的是在现有条件下,拿出‘最优解’。今天,我就给你们,也给我自己,上一堂最生动的工程课。课题就是,为什么在今天,在此时此地的西南,滚珠轴承,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点,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第一,技术瓶颈!我们做不出来!”
方济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辩驳的力量。
“大家看这个小钢珠。”他指着草图上的圆点,“它不是一个铁弹子那么简单。一个合格的滚珠轴承,对里面每一颗滚珠的圆度误差,要求必须小于百分之一毫米!这是什么概念?就是一根头发丝,你要把它均匀地劈成七八份,其中一份的厚度,就是它允许的误差!而我们现在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工具,手工锻打研磨出来的钢珠,误差是多少?零点二毫米!是标准要求的二十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惊人的数字砸进每个人的脑海。
“用这样的滚珠装进轴承里,会发生什么?受力不均!有的滚珠在拼命干活,有的在偷懒。结果就是,用不了五百公里,甚至三百公里,那些拼命的滚珠就会被压成碎片!整个轴承,当场报废!而一个进口的德国轴承,寿命是两万公里!我们连人家的零头都做不到!”
“再说硬度!”方济舟的粉笔在黑板上划下刺耳的声音,“滚珠和内外圈,都需要极高的表面硬度,才能承受长期的磨损。按照德国标准,要达到洛氏硬度58以上。而我们四川最好的碳钢,就算请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来淬火,硬度能到多少?32!连人家的一半都不到!硬度不够,就是拿豆腐去撞石头,除了粉身碎骨,没有第二个下场!”
“还有一致性!一批轴承里,百分之九十五的滚珠都要一模一样。我们手工锻打,能有三成的合格率,就要烧高香了!这样的东西,你们敢用吗?敢把身家性命和一车货物,都押在它上面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学子们脸上的茫然,逐渐被一种羞愧和震撼所取代。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精度”这个词背后,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这还只是滚珠本身。”方济舟没有停下,“还有包裹滚珠的内外圈,我们叫它轴承座。它的加工精度要求同样苛刻,内外径的公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毫米。我们最好的车床是哪台?云南、重庆兵工厂那两台1910年的德国货,它的极限精度是正负零点三毫米!差了整整六倍!用这样的车床去加工精密轴承座,无异于让一个拿着砍刀的屠夫,去做绣花的精细活儿!”
“热处理更是天方夜谭!我们需要可控的渗碳炉,来保证轴承座表面硬化层的深度和均匀性。我们有吗?没有!我们只有土法煤炉,全凭老师傅的眼睛看火候。烧出来的东西,硬化层深度波动超过一半,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用起来就是个定时炸弹!”
一连串冰冷的数据和残酷的现实,像一把重锤,将“滚珠轴承”这个看似完美的方案,砸得支离破碎。
“第二,材料困境!我们没有合适的钢!”
方济舟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铬”和“钼”。
“刚才我说的硬度,光靠碳和铁是不够的。现代轴承钢,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