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长,您看。”老师傅用钳子指着院里那堆“轮胎山”,喘着粗气说,“这胶轮是好东西,跑起来又快又稳当。可咱们云南这路,大多还是碎石路,太费轮胎了!这玩意儿就跟锉刀一样,再好的胶皮也经不住天天这么磨啊!”
老师傅拿起一块磨掉的轮胎碎片,用力一撕,就裂开了。“您瞧,跑个三五趟长途,就得回来补。补个两三次,这条胎就算彻底报废了。换一条新的,又是好几块大洋!马帮挣的钱,倒有一小半都填在这车轱辘上了!”
林慕天沉默地看着那堆废旧轮胎,心里沉甸甸的。利润可以覆盖成本,但这种巨大的消耗本身,就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瓶颈。
第二个画面,是在一条颠簸的山路上。
他跟着一支马帮的队伍,亲身体验胶轮马车的运输。他坐在一辆满载着茶叶的马车上,尽管有了胶轮,但车身依然没有悬挂系统,车轴硬邦邦地连接着车架。每当车轮压过一块稍大些的石头,整个车厢都会猛地向上一颠,然后重重地砸下来。
他一个大男人都觉得五脏六腑快要被颠出来了,更何况是车上那些金贵的货物。
马帮的领队,一个皮肤黝黑、饱经风霜的“马锅头”,苦着脸对他喊:“厅长,您也感受到了吧?这胶轮是比铁轮强,没那么颠了。可也只是‘没那么颠’而已。咱们拉些棉纱布匹还好,要是拉瓷器、药品、玻璃这些精细货,跑一趟下来,颠碎的损失能让人心疼死!货主不认,这趟就白跑了,还得赔钱!”
马锅头指了指前面拉车的骡马:“还有这牲口,虽然车轴用了咱机械厂产的铸铁车轴,省力了,车能拉重了,可这硬邦邦的颠簸,力道全传到它们身上,牲口也更容易疲劳、受伤。这都是本钱啊!”
这些调研的画面,如同电影一般,一幕幕在林慕远的脑海中回放。轮胎的过度磨损、货物的破损风险、对牲畜的损耗……这些问题像三座大山,压在胶轮马车的身上,限制了它运力的进一步解放。
而今天,“阎王愁”隧道的贯通,像一声嘹亮的号角,催促着他必须立刻搬开这三座大山!滇黔公路贯通后,货运量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对运输工具的需求将变得无比渴望。如果不能提供一种更高效、更可靠、成本更低的运输工具,那这条路的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林慕远焦灼地在办公室里走动,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他合上的“猛狮”重卡报告上。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开抽屉,取出了另一份更厚的文件——那是“猛狮”重卡合资厂的德方工程师,送给他的一套完整的卡车结构图。
他将巨大的图纸在桌上铺开,那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对于一个麻省理工的工程师来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他过去无数次研究过这套图纸,每一次都为德国人精湛的工业设计而赞叹,也为华夏的落后而叹息。
但这一次,他的心态不同了。他不是在欣赏,而是在疯狂地寻找一个答案。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掠过发动机、变速箱、传动轴……这些他都造不出来。他的手指顺着车架的线条,一路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车轮和车桥连接的那个部位。
图纸上,那个部件被清晰地标注着德文和中文——blattfeder \/ 叶片弹簧。
那是由长短不一的钢板叠加而成,呈现出优美弧线的组件。它连接着坚固的车桥和沉重的车架,是卡车能够承载数十吨货物,并在崎岖道路上平稳行驶的核心秘密之一。
叶片弹簧!
林慕远的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他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个小小的部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从他的心底里猛地窜了上来!
卡车,有叶片弹簧来减震、承重。
马车,为什么不能有?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再也无法遏制!他脑海里,马车那简陋的硬质车轴结构,和卡车这套精密的悬挂系统,正在进行着飞速的对比、碰撞、融合!
如果……如果把叶片弹簧这套系统,简化一下,移植到胶轮马车上呢?
可行吗?
技术上,完全可行!叶片弹簧的结构并不复杂,以云南现有的钢铁厂和机械厂的水平,仿制和生产绝对没有问题!
成本上,会增加一些,但如果它能带来的收益远超成本呢?
林慕远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瞬间,他想到了加装叶片弹簧后可能带来的所有好处:
第一,减震!有了弹簧的缓冲,路面的颠簸大部分会被吸收,不会再硬生生地传递到车厢。货物的破损率将大大降低!那些瓷器、药品、精密仪器,都可以放心地运输了!
第二,保护轮胎!剧烈的冲击是造成轮胎损坏的重要原因。有了弹簧减震,轮胎承受的冲击力会小得多,磨损会减缓,使用寿命必然会延长!修理厂老师傅那张愁苦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这个方案,能让他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