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卷时,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空虚。
成绩出来得很快。沐晨,理科,校排名31,市排名冲回了400以内。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足以让他稳稳触摸到几所心仪大学的门槛。
吴老师找他谈话时,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叮嘱他保持状态,最后关头稳住。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公告栏前,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滑向文科榜最顶端。
那里,林小雨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令人炫目的数字:文科第1,市排名第62。她站到了巅峰,以绝对优势。沐晨看着那个“1”,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骄傲、酸楚和彻底放手的释然。
看,她做到了。没有他,她飞得更高。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他转身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高考报名和志愿填报的说明会紧接着召开。巨大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和家长,空气闷热而焦灼。
招生老师的声音通过劣质扩音器传出,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讲解着平行志愿、分数优先、专业级差……一个个冰冷的术语,决定着千百个滚烫的未来。
沐晨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头研究着手里的《报考指南》。
他的目标比之前清晰了许多——省城一所老牌工科大学的计算机或电子类专业,离家不算太远,专业热门,就业前景不错。
至于北京、上海,那些曾经在心底泛起过一丝涟漪的地名,此刻已如隔世般遥远。
就在他凝神计算历年录取线差值时,一股极其清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熟悉皂角香的气息,随着旁边空位有人坐下而飘了过来。
很淡,淡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沐晨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僵住了。
他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指南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旁边的人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安静地坐着。但沐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他的侧脸上。没有审视,没有情绪,只是……看着。
时间在闷热嘈杂的教室里,被无限拉长、凝滞。招生老师的声音、家长的低语、翻动纸张的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沐晨的呼吸不自觉屏住,耳膜里鼓荡着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极小、极轻的纸团,从桌子底下,滚落到了沐晨的脚边。
沐晨盯着那个用普通作业纸揉成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坐着,没有动。
纸团静静地躺在他鞋边,像一个沉默的、烫手的秘密。
台上的老师还在讲:“……一定要拉开梯度,最后一两个志愿要保底……”
沐晨的喉咙发干。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装作系鞋带,用指尖飞快地夹起了那个纸团,攥进汗湿的掌心。
纸团很小,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旁边,只是将攥着纸团的手,连同另一只手,一起插进了校服裤袋里。布料下,指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被揉得发烫的纸团。
借着裤袋的昏暗,他辨认出那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是他熟悉的清秀,却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感:
“今晚七点,火车站,第二候车室,最里面的长椅。如果你还想听我说句话。最后一次。”
没有落款。但“火车站”、“最后一次”,像两道闪电,劈开他努力维持的麻木。
他猛地攥紧拳头,纸团在掌心皱成一团,坚硬的棱角刺痛皮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闷痛。
去?还是不去?
桥下的决裂言犹在耳,老师家长的警告如芒在背,高考近在咫尺……理智在疯狂叫嚣:不能去!这太冒险了!毫无意义!
可是……火车站。一个即将通往四面八方、充满离别意味的地方。最后一次。她说,最后一次。
如果不去,这个“最后一次”,会不会成为永远横亘在心上的、一个再也无法填补的黑洞?那个在桥下崩溃哭泣、说着“求你”的女孩,她到底……还想说什么?
台上的说明会似乎进入了尾声,人群开始骚动。旁边的座位传来轻微的声响,那股熟悉的清淡气息随之远去。
沐晨依旧僵硬地坐着,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起身,如同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浓,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
沐晨站在空旷的操场上,望着天边那轮巨大的、正在沉落的红色火球。
掌心的纸团,已经被汗浸得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