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楚国见陈国依旧顽劣无礼、不肯归降,忍无可忍之下,命大夫彭名统兵出征,率军侵袭陈国边境,攻城略地以示惩戒,此番出兵,皆因陈国无礼抗命、轻慢大国之故,战火遂在陈楚边境燃起。
同年夏,鲁国大夫穆叔奉命出使晋国,为回报此前晋卿知武子出使鲁国的聘问之谊,以敦睦两国邦交。晋悼公对穆叔的到来颇为重视,特意在宫中设享礼盛情款待,席间礼乐相和,尽显大国仪轨。乐工先奏响钟镈之乐,奏起《肆夏》前三曲,乐声庄严雍容,穆叔端坐席间,并未起身答拜;继而乐工改弦更歌,吟唱《大雅·文王之什》的前三篇,曲调恢弘典雅,穆叔依旧神色端肃,未有答拜之举;待乐工唱起《小雅·鹿鸣之什》前三篇时,穆叔却郑重起身,每歌一曲便肃容答拜,先后三次起身拜谢,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韩献子见穆叔于席间对乐歌礼敬有别,心中颇为疑惑,待宴饮稍歇,便派行人子员前往穆叔住处问询缘由,子员依言传语:“您奉鲁国君王之命,不远千里光临敝邑,我晋国上下深感荣幸。敝邑今日循先君所定的待客之礼,陈设礼乐,恭谨招待先生。可先生对那些规格盛大的礼乐置之不理,未有半分回应,反倒对这些相对轻细的乐歌再三答拜,礼数有加,我等心中不解,谨冒昧请问先生,这般行事是依循何种礼仪呢?”
穆叔闻言,从容起身应答,言辞恳切且条理分明:“《肆夏》三曲,本是天子设宴款待诸侯盟主之时所用的礼乐,规格尊崇至极,我不过是鲁国一介使臣,怎敢僭越安坐听赏,故而未敢答拜。《大雅·文王之什》诸篇,乃是两国国君正式相见、敦睦邦交之时所吟唱的乐歌,关乎国君间的仪轨,我身为使臣,身份有别,岂敢贸然参预其间,是以亦未答拜。至于《小雅·鹿鸣》一篇,乃是贵国君王借以称赞嘉奖寡君,承蒙贵君念及鲁君,这份厚意我怎敢不躬身拜谢?《四牡》一篇,是贵君体恤我远道出使、旅途辛劳,特意以此乐慰劳于我,感念这份体恤,我岂敢不再拜致谢?《皇皇者华》一篇,其义深远,贵君是借此教导我这些出使在外的臣子:‘凡遇事宜,务必向忠信之人谘询求教,方可行事无虞。’我听闻,向贤良善德之人访求善道称作谘,谘询亲族宗亲相关事务称作询,谘询礼仪规范、进退节度称作度,谘询安邦治政之事称作诹,谘询纾困解难之法称作谋。今日聆听此乐,我得此谘、询、度、诹、谋五善之教,受益匪浅,又怎敢不再三拜谢贵君的教诲之恩呢?”一番言辞,既明礼仪之分,又守君臣之节,尽显鲁国大夫的学识与气度。
眼见鲁襄公四年春夏前两季在这朝堂之上议礼之事表面谦卑,实则暗中别有用心,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明争暗斗之局,顿时也让身处其中静观其变的王嘉为之无不深思熟虑,微风拂过,他眉头微蹙,紧接着缓缓朝向远方望去,深思熟虑片刻,然后便不紧不慢地道出他的反思思考与评价感悟之言来。
“看今年春夏两季的局势,各路诸侯之间,礼仪只是表面功夫,利益才是核心本质,这一点实在太明显了。楚国驻军在繁阳用来威慑陈国,表面上是在炫耀大国的威势,实际上也还遵循了遇国丧便停止用兵的礼仪,这便是礼仪充当了战事的缓冲;陈国倚仗着靠山就违抗楚国,无视礼法制度,轻慢邻近的强国,这是小国行事不明智,不懂存亡的道理,臧大夫的话,实在是透彻至极的高论。”
“晋国与鲁国往来相交,在宴享的礼仪上,穆叔大夫能分辨乐舞、明晰礼法,举止进退都合乎规矩,一言一行皆符合仪制规范,表面上看是谨守君臣间的尊卑次序、国家间的交往礼数,实际上却是以礼法为依托立言,借乐舞来传达心意,既保全了鲁国的颜面,又敬重了晋国的威严,更没有半分越礼之举,这般明察礼法、洞悉时势的智慧,实在是邦交往来的关键要义。”
“韩献子担忧当下的时局,引用周文王的旧事劝谏朝堂众人,是忧虑诸侯间秩序紊乱、行事违逆时势,他的这份忧国之心显而易见。可如今诸侯争霸,各自都有图谋,礼义早已经成了权衡利害得失的工具。”
“看当下各国的所作所为,有的借着礼法来施行仁政,有的假借礼法来粉饰用兵的意图,有的谨守礼法来保全名节,有的则抛弃礼法来追逐利益。礼法的兴盛与废弛,都和国家的强弱、利益的得失紧密相连。小国无视礼法就会陷入危局,大国违背礼法则会引发祸乱,可叹世间的礼义,大多被权势所驱使,表面上朝堂安定平和、礼乐相和,暗地里却暗流涌动,各方都心怀算计。这样的局势棋局,若没有长远的谋划,很难在其中立足;若没有明辨是非的眼光,极易迷失方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