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后来,在五代十国战乱年代,盛唐以来“万国同风”的音乐盛景虽遭兵燹割裂,却未就此湮灭——反倒如暗夜星火,在分裂的疆土上以“碎片化传承、地域性重生”的姿态延续,既藏着对前朝雅乐的眷恋,更因政权更迭、族群迁徙,催生出“雅乐渐微、俗乐更盛”的新走向。
彼时诸国林立,战乱频仍,宫廷雅乐的建制多随王朝覆灭而崩坏:后梁取代唐朝后,虽曾试图承袭“十部乐”旧制,却因国力匮乏、乐工离散,只能从民间征召伶人,用残存的编钟、琵琶拼凑出简化版的宴乐,其韵律已无盛唐的恢弘,多了几分乱世的仓促;南唐偏安江南,虽竭力维系礼乐体面,李璟、李煜二主皆擅音律,将亡国之思融入词乐——李煜的《虞美人》以箜篌伴奏,旋律低沉婉转,“问君能有几多愁”的词句与缓慢起伏的韵律交织,把南唐覆灭的悲怆刻进音符,可这般“宫廷雅乐余韵”,终究成了乱世中最后的精致,难掩乐工流失、乐器损毁的颓势。
与宫廷雅乐的式微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间俗乐的顽强生长。五代十国的战乱虽让百姓流离失所,却也打破了地域间的文化壁垒——北方流民带着胡笳、羯鼓的苍凉韵律南迁,与江南的丝竹、吴声歌交融,催生出更具烟火气的“市井乐调”;蜀地因远离中原战火,成为音乐传承的“避风港”,成都的酒肆、茶坊中,歌妓以琵琶弹唱《花间集》词句,其韵律兼收晚唐“曲子词”的婉转与蜀地民歌的泼辣,如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的词句,被谱以轻快节奏,在市井间广为传唱,成为战乱中人们慰藉心灵的寄托。
乐器的演进亦随乱世而变,更趋“轻便化、实用化”。盛唐时期体型庞大的编钟、编磬因搬运困难,多在战乱中损毁或被熔铸为兵器,取而代之的是便携的弦乐器与吹奏乐器——如“轧筝”简化为四弦,琴身更轻薄,便于伶人随流民迁徙演奏;“横笛”缩短管身,音色更尖锐,能在嘈杂的市井或军营中穿透喧嚣。而北方的契丹、党项等族群,则将游牧民族的“马上乐器”(如奚琴,二胡前身)带入中原,其以竹片擦弦发声,音色苍凉,适配战乱中人们的悲苦心境,与中原的笛、箫合奏时,形成“胡韵与汉声交织”的独特韵律。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音乐传承,多依赖“民间伶人”这一特殊载体。他们或为前朝乐工后裔,或为战乱中习得技艺的流民,背着乐器辗转于各国疆土,将盛唐燕乐的残谱、江南清商乐的余韵、西域胡乐的碎片,随口传唱、随手弹奏,在不经意间完成了音乐的“民间化转化”——原本属于宫廷的《霓裳羽衣曲》片段,被简化为市井间的弹唱小调;原本用于祭祀的鼓点,成了军营中鼓舞士气的节奏。这些伶人虽地位卑微,却如音乐的“摆渡人”,在乱世中为后世留存下跨越朝代的旋律基因。
从宫廷雅乐的“残烛微光”到民间俗乐的“星火燎原”,五代十国的音乐虽深陷战乱泥沼,却以“妥协与坚守”为脉络,剥离了盛唐的恢弘外衣,沉淀出更贴近民生、更具韧性的内核。当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北宋,这些散落于乱世的音乐碎片,便成了宋代音乐“世俗化浪潮”的源头活水。
紧接着,在辽宋夏金元时期,多民族政权的并立与交融如经纬交织,将五代十国以来的音乐碎片彻底编织成“多元共生、雅俗互渗”的全新图景——宋代以市井俗乐筑牢民生底色,辽夏金凭胡汉合乐彰显族群个性,元代则以戏曲整合完成艺术升华,音乐的功能、形态与受众,在政权更迭与文化碰撞中实现了前所未有的重构。
宋代立国后,重文轻武的国策与商品经济的繁荣,让音乐彻底转向“世俗化、平民化”。汴京、临安的勾栏瓦舍如雨后春笋般兴起,成为俗乐的核心舞台:“说话”“诸宫调”“唱赚”等表演形式轮番上演,伴奏乐器也以轻便的弦乐、吹奏乐为主——琵琶改造成梨形音箱,音色更圆润,适配《雨霖铃》“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婉转词乐;“嵇琴”(奚琴演变而来)加装琴码,以马尾弓擦弦,音色呜咽如泣,成为说唱艺人抒发离愁的利器。此时的词乐已臻成熟,柳永、苏轼等词人的作品被乐工谱曲后,随市井传唱至四方:柳永“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其《望海潮》以平缓的韵律铺陈钱塘繁华,衬以笙箫的悠扬;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则以激昂的旋律写尽英雄豪情,搭配鼓点的顿挫,让“大江东去”的慨叹在弦歌间震颤。官方虽仍设“大晟府”整理雅乐,用于祭祀朝会,但雅乐已沦为“形式化礼制”,其严谨的律吕与庄重的旋律,远不及勾栏中的俗乐更能触动人心。
与宋代俗乐的“市井气”形成对照,辽、夏、金三朝的音乐则带着“游牧基因与汉韵交融”的刚健气质。辽朝以契丹族为主体,将“马上音乐”与中原雅乐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