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这齐懿公,其暴戾早有根源。当年他还是公子时,曾与大夫邴歜的父亲争夺田产,最终败诉,此事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及至即位,他立刻翻出旧怨,竟下令掘开邴歜父亲的坟墓,将尸体拖出,当众斩断双脚以泄愤。更令人发指的是,他非但没有处死邴歜,反而强令其为自己驾车,日日看着仇人在眼前挥鞭驭马,以此炫耀权势。此外,他见大夫阎职的妻子貌美,便强行夺入宫中,却又让阎职做自己的骖乘,与邴歜一同随侍左右,这般羞辱,简直是将二人的尊严踩在脚下。
夏五月,临淄城暑气渐盛,齐懿公带着邴歜、阎职等人前往申池避暑。池中碧波荡漾,他在亭中饮酒作乐,命二人入池洗浴。邴歜沐浴时,忽然挥起马鞭子抽打阎职,阎职怒目而视,正要发作,邴歜却冷笑一声:“人家夺走你的妻子,你都能忍气吞声,我打你一下又算得了什么?”阎职闻言,胸中怒火与屈辱交织,反唇相讥:“比起那被人斩断父亲双脚,却还要为仇人驾车的人,我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一句话戳中两人痛处,相视一眼间,多年的隐忍化作同仇敌忾的杀意。他们悄悄潜回亭中,趁齐懿公醉卧之际,合力将其弑杀,随后将尸体拖入池边的竹林深处掩藏。做完这一切,两人竟从容返回城中,在宗庙祭奠过列祖列宗,才驾车逃离齐国。国中大夫们得知消息,虽震惊于弑君之罪,却也无人真心为齐懿公惋惜,最终拥立公子元即位,是为齐惠公。
此时的鲁国,正沉浸在国丧的哀戚之中。六月癸酉,鲁文公的灵柩在庄严的礼乐声中入葬,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谁也未曾想到,那位曾让鲁国寝食难安的齐懿公,已在申池的竹林中化作一具无名尸骸。两位国君的相继离世,如同投入春秋乱世的两颗石子,在列国博弈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而史书上关于这一切的记载,不过是几行简洁的文字,藏着多少惊心动魄与荒诞悲凉。
鲁文公执政的第十八个年头,亦是他在位的最后一年。春夏两季接踵而至的风波,如一幕幕跌宕的活剧,在默默见证这一切的王嘉眼前清晰铺展。那些潜藏的失落与未尽的遗憾,如细密的针脚刺透时光,让他心头发沉,不由得深深叹息。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天边流云,喉间先溢出几声沉沉的喟叹,而后缓缓开口,字句间满是沉淀后的思索:
“这半年的事,像一场急促的雷雨,来得猛,去得也烈。”王嘉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霞光正一点点被墨色吞没,他的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怅然,像被潮气浸过的棉絮,沉甸甸的,“先君十八年如履薄冰,祭天祭祖时总把‘周礼’二字挂在嘴边,可转身与晋侯盟会,又不得不低头称‘小弟’;修泗水堤坝时拍着胸脯说‘十年后必见其功’,面对公子遂的政变,却只能攥着拳头忍下——他守着周礼的体面,也藏着求生的盘算,到头来却没能亲眼看到齐国的变故,连自己身后的宗法都护不住。这‘失落’,是他拼尽全力却终究差了一步的无奈,像眼看着堤坝快筑成了,却被最后一场洪水冲垮了角。”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还沾着几星整理竹简时蹭上的竹屑,粗糙地划过脸颊:“齐懿公倒是活得张扬,夺邴歜父亲的田产时眼睛都不眨,掘墓斩脚时更是面不改色,抢了阎职的妻子还敢让人家当骖乘,以为强权能压得住天下,以为别人的尊严是泥捏的。最后却死在两个被他踩在脚下的人手里,死在申池的竹林里,连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这般结局,说不上解气,只觉得荒诞——可这荒诞里,又藏着多少被欺凌者的恨?像埋在土里的火种,看着灭了,遇着点风就烧起来了。”
一阵风过,书库外的老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叹息。王嘉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像是要把这半年的憋闷都吐出来,续道:“我先前总觉得,史书上的‘功过’二字分明得很,黑是黑,白是白。可亲眼看着这些事发生才明白,先君的‘守礼’里有怯懦,‘妥协’里有担当;齐懿公的‘暴虐’里藏着自卑,‘覆灭’里也透着必然。哪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的?乱世里的人,不管是国君还是百姓,都像被风卷着的落叶,能稳住自己不坠进深沟就已不易,哪还能顾得上叶尖是朝上还是朝下?”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刚抄完的《鲁文公十八年纪》,竹简上的墨迹已干,透着沉静的青黑色,像凝固的时光:“或许,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失落’与‘遗憾’好好记下。记下先君案头那盏燃到天明的灯,记下齐懿公竹林里那具无人收殓的尸身,记下邴歜挥鞭时的眼神,记下阎职忍辱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