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诏狱的朱常洛,虽站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之下,心头却仍笼罩着一层阴霾。
回宫的路上,他沉默不语。随行的陈于延、王承恩、李显纯和护卫们大气不敢出,只默默跟随。
那些囚犯的嘴脸,特别是范文程那副毫无骨气却又自私至极的模样,反复在朱常洛脑海中浮现。一个饱读诗书、深明华夷之辨的汉人,竟能如此毫无底线地出卖自己的母族,甚至为蛮族出谋划策如何更有效地屠戮同胞——这比皇太极那般赤裸裸的凶残更让朱常洛感到心寒。
他不由想起历史上,满清入关时,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军旗,那些“剃发易服”最积极的汉官,那些在扬州、嘉定挥刀砍向自己同胞的“绿营”兵……难道仅仅用“贪生怕死”就能解释吗?
更深层的问题在哪里?
朱常洛想到了教育,想到了导向。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十年寒窗,钻研的是《四书》《五经》,追求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可为何最终培养出了范文程、孙之獬、洪承畴这等人物?科举制度选拔出的,到底是真能经世济民的人才,还是只会皓首穷经、甚至满口仁义道德却毫无气节的投机之徒?
回到皇宫,案头已堆满了奏章。朱常洛揉了揉眉心,正欲批阅,目光却被礼部呈报上来的“泰昌六年乙丑科会试考题拟定”的奏本所吸引。
他翻开奏本,只见主考官、礼部右侍郎顾秉谦拟定的试题是:“高明配天,悠久无疆”。
朱常洛盯着这八个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高明配天,悠久无疆?这听起来辞藻华丽,气象恢宏,像是在歌颂圣德,祈愿国祚永昌。但如今是什么时候?东北刚平,余波未息;倭国将伐,大军待发;西北蒙古诸部仍需羁縻;内部灾荒、流民、财政压力依然不小;还有那些潜伏的、与外敌勾结的势力需要清查……
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急需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才。礼部却拿出这么一道看似高深、实则空泛,近乎阿谀奉承的题目来选拔治国理政的人才?
“啪!”朱常洛将奏本重重合上。
“王承恩!”
“奴婢在。”
“传旨,召礼部右侍郎顾秉谦、礼科都给事中魏广微即刻入宫见朕!”
“遵旨。”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秉谦和魏广微匆匆赶到乾清宫。
两人皆是进士出身,翰林清贵,尤其是顾秉谦,须发皆白,一副老成持重的儒臣模样。
魏广微则稍年轻些,但也是科场前辈。
“臣顾秉谦(魏广微)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行礼如仪。
“平身。”朱常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召你们来,是为了今科会试考题之事。”
顾秉谦与魏广微对视一眼,心中微定。
皇帝亲自过问考题,虽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顾秉谦上前一步,躬身道:“启奏陛下,今科会试考题,臣等反复斟酌,拟定‘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八字。此语出自《中庸》,寓意深远。‘高明配天’,喻圣人(或明君)之德与天相齐;‘悠久无疆’,既赞颂我大明国祚绵长,亦期许取中之士能为国建立不朽功业,流芳百世。此题既可考校士子对经典的熟悉与阐发,亦能观其胸怀与器识,正合为国选才之本意。”
他说得摇头晃脑,颇为自得。
魏广微也在旁补充道:“顾大人所言极是。此题大气磅礴,贴合我朝如今平定东北、威加海内之盛况,更显陛下圣德巍巍,天命所归。天下士子见此题,必感振奋,踊跃输忠。”
朱常洛静静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冷了下来:“‘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听起来,这更像是一篇颂圣的题目,或者说,是你们送给朕和朝廷的一顶高帽子。”
顾、魏二人闻言,脸色微变。
“陛下,臣等绝无此意……”顾秉谦连忙辩解。
朱常洛抬手打断了他:“朕且问你们,朝廷开科取士,目的是什么?”
顾秉谦不假思索:“自然是为国选拔贤才,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好。”朱常洛点点头,“那么,如今之大明,需要什么样的贤才?需要他们来做什么?”
魏广微答道:“需要忠君爱国、通晓经义、明礼知法、能文章政事之才。”
“空洞!废话!”朱常洛毫不客气地评价,“朕说得更具体些:如今大明,需要能充盈国库、解决财政危机的人才;需要能整顿军备、巩固边防、甚至开疆拓土的人才;需要能安抚流民、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使百姓丰衣足食的人才;需要能钻研技艺、改进火器、发展航海、格物致知的人才!简而言之,需要能富国、强军、富民、强技的实务之才!”
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加重一分。顾秉谦和魏广微听得额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