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司马昭搁笔,亲自捧上手炉,“宫中召对,曹睿可有为难?”
司马懿接过手炉,却不答,只看着案上那幅新绘的陈仓地形图。图纸未干,朱砂犹润,渭水、散关、绥阳谷——每一处隘口都用蝇头小楷注明了兵力部署、粮道远近。
“你这是第几幅了?”司马懿问。
“第五十七幅。”
“陈仓画了几遍?”
“七遍。”司马昭顿了顿,“孩儿以为,诸葛亮若再来,必出陈仓。”
司马懿嘴角微牵。这孩子,和他想一块去了。
“曹睿已准我筑城之策。”他坐下,将宫中对话简略述了一遍。司马昭静静听着,末了问:“父亲举荐郝昭守陈仓,张合镇长安?”
“正是。”
灯花爆落,溅起几点火星。司马昭沉默良久,轻声道:“诸葛亮若遇此人,只怕……”他没说完。
“只怕什么?”
“只怕英雄遇铁锁。”司马昭望着窗外纷飞大雪,“任你翻江倒海,他自岿然不动。”
司马懿看着儿子侧脸,那轮廓在灯下半明半暗,像极了当年决策赤壁大战的那个人。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左慈抱着周懿,对他说的那句话:“此子骨相奇绝,非池中物。”
如今,这池中物已能俯瞰天下棋局了。
“昭儿,”司马懿忽然道,“若你是诸葛亮,郝昭守城,你如何破?”
司马昭未料有此问,怔了一瞬,随即目光落在陈仓图上。
“孩儿……破不了。”
“破不了?”
“是。兵法云‘十则围之’。然郝昭此城,不是用来围的。”他指尖点着图上那道渭水支流,“他有水,有粮,有心腹百战之士。围他二十日,他兵不溃;围他四十日,他心不散。城未破,我军粮已尽。”
他抬眸,眼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所以孩儿说破不了。唯一的办法,是不让他守。”
“不让他守?”
“在他筑城之前,先占陈仓。”司马昭声音很轻,“但诸葛亮来不了这么快。而我们,可以。”
他顿了顿,自袖中取出一封密信,火漆封缄,左下角拓着一朵极小极淡的炎帝庙莲纹。
“义父,成都炎帝庙暗线来报:诸葛亮已于正月初五下令,汉中各营开始集粮。他等的不是开春,是孩儿——是陈仓。”
司马懿接过密信,并不急于拆看,只望着司马昭。
“你何时布的这条线?”
司马昭垂眸:“母亲北赴幽州前,将炎帝庙在洛阳的暗桩尽数交与孩儿。她说……这天下棋局,孩儿既要下,便需有自己的一双眼。”
“她信你。”
“是。母亲信孩儿能独当一面。”
司马懿将密信凑近烛火,看它燃成灰烬,轻声道:“明日为父亲自送郝昭赴任。你也来。”
“孩儿想去陈仓。”
司马懿抬眸。
司马昭一字一顿:“郝昭守城,孩儿愿为他守心。诸葛亮若亲至,孩儿当登城,会一会这位当世卧龙。”
第三折 陈仓一夜起孤城
太和二年,腊月廿三。
陈仓。
此地本是一座废城。自建安二十四年夏侯渊战死定军山,魏军收缩防线,陈仓便渐渐荒颓。城墙坍塌三处,雉堞剥落,护城河淤成浅沟,芦苇在冻土里枯成一片焦黄。城中百姓不足百户,多是老弱,见了魏军旗号,只是木然跪在道旁,连惊讶都欠奉。
郝昭踏进这片废墟时,暮色正浓。
他年约五旬,身形精瘦,面皮被风沙磨成古铜色,两鬓斑白,唯有那双眼睛——像钉进城墙的铁楔,沉而锐。身后跟着八百并州老兵,人人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马鞍旁除了兵刃,还挂着夯土用的木槌、石杵。
司马昭策马同行,翻身下马,踩了踩脚下冻土。
“郝将军,此城残破至此,多久可复?”
郝昭蹲下,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
“七日。”
就两个字。
当夜,陈仓无眠。
八百并州老兵没有扎营,没有埋锅造饭,甚至连火把都没多燃几支。他们沉默地从马背上卸下工具——不是刀枪,是夯杵、土筐、石碾。
郝昭站在坍塌最严重的北城墙缺口处,指着丈许宽的豁口:“此处需补,三合土加碎石,分层夯实,卯时必须完。”
“东门瓮城地基松软,重新挖槽,深三尺,铺鹅卵石。”
“护城河淤泥须清,引渭水支流,腊月水浅,但够。”
一条条军令从他口中吐出,没有“可能”,没有“尽量”,只有“必须”与“卯时”
四更天,城楼架起第一面“郝”字旗。
那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只落定的鹰。
司马昭立于郝昭身侧,见他用匕首在城门内侧刻下“必死”二字,心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