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动摇。他想起五次被释时诸葛亮的话,想起秃龙洞老翁,想起火海中兀突骨的惨状,想起今日兽群崩溃的瞬间……
“容我……再思一夜。”
此次释归,孟获没有立即离去。他在蜀营外徘徊至深夜,望着营中灯火,望着巡夜士卒整齐的步伐,望着中军帐那盏长明的灯——他知道,诸葛亮还在处理军务。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父亲曾对他说:“汉人狡诈,不可信。”但如今,这个“狡诈”的汉人丞相,六擒他而不杀,每次皆谆谆教诲,每次皆释之任去。
这究竟是阴谋,还是……真的仁德?
孟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藤甲兵尽丧,木鹿大王被擒,南中各部,还有谁愿助他?
他望向北方,那是乌戈国的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三万藤甲兵,是兀突骨之弟兀突利统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后的赌博。
孟获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这一次,他心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若再败,还有何面目再见这位六擒六纵、始终以礼相待的汉人丞相?
第四折 盘蛇谷火攻归服
建兴二年五月,盘蛇谷。
此谷在银坑山南百里,谷道曲折如蛇行,故名“盘蛇”。两侧山壁高逾百丈,寸草不生,岩石赤红如血。谷腹最宽处不过三十丈,窄处仅容五马并行,实乃兵家死地。
孟获借得兀突利三万藤甲兵,此次不再贸然进攻,而是据守谷中,企图以地利消耗蜀军。他在谷中设营寨,囤粮草,准备长期固守。
诸葛亮闻报,亲至谷前察看。登高远眺,见谷中炊烟袅袅,旌旗隐约,对众将道:“孟获此次学乖了,据险而守。强攻必损兵折将。”
马谡道:“丞相,藤甲畏火,可再用火攻。”
诸葛亮摇头:“盘蛇谷地形特殊,谷道曲折,风向不定。若用火攻,恐火势逆袭,反伤我军。”他凝思良久,忽然问,“近日天象如何?”
随军术士报道:“连日晴朗,东南风盛。然据老农言,此地每三年逢五月,必有三日‘地火风’——风从谷底生,盘旋而上,炽热如火。”
诸葛亮眼睛一亮:“何时有地火风?”
“就在这三日内。”
诸葛亮当即定计。令魏延率五千军,多带鼓角旌旗,每日至谷前挑战,骂阵不休,却只佯攻,不真战。又令王平率万人,暗中挖掘地道,从谷外三里处斜下掘进,直通谷腹地下。再令关索率五千弓弩手,伏于谷口两侧,备足火箭。
如此三日,孟获坚守不出。蜀军骂阵日凶,蛮兵只以箭石还击。
第三日午时,异变突生。
谷中忽然无风自动,凭空生出一股热流!那风初时微弱,渐转强劲,在谷中盘旋呼啸,卷起沙石枯草。风过处,岩石烫手,草木萎蔫——正是“地火风”!
几乎同时,魏延在谷前令旗一挥,战鼓擂响,蜀军全面佯攻!孟获急令藤甲兵上崖防守。
就在蛮兵注意力全被谷前吸引时,谷腹地面忽然塌陷!
王平所掘地道恰好此时挖通,地道中早已堆满干柴、硝石、硫磺,更以竹管相连,灌入桐油。地面塌陷瞬间,关索在谷口一声令下,三千火箭齐发,射入塌陷处!
“轰——!”
地火遇天火,谷腹炸开一朵巨大火莲!火焰从地底喷涌而出,高逾十丈!更可怕的是,地火风正盛,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瞬间席卷整个谷腹!
三万藤甲兵,大半屯于谷腹。此刻火焰如怒龙翻身,藤甲遇火即燃,且燃烧极快。惨叫声、爆裂声、风声、火焰呼啸声,汇成一片地狱交响。
孟获在崖上营寨中,眼睁睁看着谷腹化为火海。火光映红他扭曲的面容,也映红他眼中最后的希望——灭了。
这一次,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彻骨的无力。他想起六次被擒时诸葛亮的话,想起自己每一次的借口,想起这位汉人丞相始终如一的宽容……
火焰渐渐熄灭时,谷中已无完甲。焦尸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皮肉与藤甲烧焦的混合恶臭。兀突利率残兵千余,从谷后小径逃窜,被马岱截住,生擒活捉。
孟获没有逃。他卸去盔甲,解下佩刀,独自走下崖壁,穿过仍在冒烟的焦土,走向谷口。
蜀军阵列森严,刀戟如林。孟获走到阵前百步,伏地三拜,而后膝行向前,每一步,额触焦土。
至诸葛亮车前,孟获以头抢地,声泪俱下:“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获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丞相仁德,感天动地,获虽蛮夷,亦知恩义。自今以后,南中之地,永为汉土;获与子孙,永为汉臣。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诸葛亮下车,亲手扶起孟获。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