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正月,成都汉中王府。
刘备独坐灵堂,面前并列三座灵位:左张飞、右黄忠、中间为关羽。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扭曲,如一头困在网中的伤兽。
他已三日未进粒米,只靠参汤吊命。双眼深陷如窟,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斑白的须发,这三月间竟全数转白,如覆寒霜。
“陛下……”诸葛亮跪在阶下,羽扇搁置一旁,此刻满面疲惫,“张将军遇害详情已查明,乃其帐下范疆、张达所为。”
刘备缓缓抬头,声音嘶哑如钝刀刮石:“首级……在何处?”
“暂厝偏殿,待陛下……”
“抬来。”刘备打断,“抬到朕面前。”
诸葛亮欲劝,见刘备眼中那片死寂的疯狂,终是叹了口气。片刻后,四名亲卫抬一黑漆棺椁入殿,棺盖未封,内铺石灰。张飞首级置于其中,须发戟张,双目怒睁,嘴角犹带惊愕,那是猝然遇袭的不甘。
刘备踉跄起身,行至棺前。他伸手,指尖颤抖着触向三弟的面颊。皮肤冰凉僵硬,再不会因他的呼唤而绽开粗豪笑容。
“翼德……”刘备喃喃,“你也走了……”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笑到剧烈咳嗽,咳出泪,咳出血丝。诸葛亮急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掌推开。
“陛下,保重龙体。”
“龙体?哈哈哈哈……”刘备笑声骤止,眼中血丝密布,“朕的兄弟都死了,要这龙体何用?二弟走了,汉升走了,如今三弟也……”他猛然抓住诸葛亮双肩,十指如铁箍,“孔明,传令:即日点兵,朕要亲征江东,朕要将小乔碎尸万段,朕要血洗建业,鸡犬不留。”
“陛下三思。”诸葛亮跪地叩首,“臣细查此事,疑点重重。范疆、张达不过偏将,弑主后不西逃汉中,反东投江东,沿途竟未遭拦截——此非小乔行事风格,且江东如今……”
“朕不管。”刘备一脚踹翻香案,供品滚落一地,“朕只知道,三弟死在阆中,首级被江东军截获。朕只知道,二弟死在麦城,尸身是江东送回的,这还不够么?还要什么证据?”
他抽出腰间佩剑,一剑砍断殿中蟠龙柱,木屑纷飞,梁尘簌簌落下。
“传令。”刘备剑指东方,声震殿瓦,“三军缟素,举国戴孝。三日后,朕亲率二十万大军出三峡,不破江陵,朕誓不还朝!”
“陛下,”诸葛亮以头抢地,额破血流,“江东正遭大疫,江陵、襄阳、夏口诸城,死者日以千计。张辽、甘宁、程昱、法正、马超、蒋钦、于禁——晋国大军正遭遇千年大疫。此时出征,纵能破城,我军亦必染疫!届时二十万儿郎困死荆襄,中原曹丕虎视眈眈,若趁虚取汉中……”
“那又如何?”刘备嘶吼,“朕宁可战死江边,宁可疫病缠身,也要为云长、翼德报仇!”他忽然平静下来,声音低得可怕,“孔明,你不懂……朕昨夜梦见桃园,桃花开得正艳。云长抚髯斟酒,翼德击节而歌,唤朕:‘大哥,快来。’”
他闭目,泪从眼角滑落:“朕知道,他们等朕等得太久了。”
殿中死寂。良久,诸葛亮缓缓起身,掸去袍上灰尘,深揖及地:“臣……遵旨。然请陛下许臣三事。”
“说。”
“一,大军出征,需备足药材,设医营随行。二,入荆襄后,凡染疫城池,围而不攻,待其自溃。三……”诸葛亮抬眼,目光如电,“若事不可为,请陛下许臣……保全二十万将士性命,退守白帝。”
刘备盯着他,良久,颓然摆手:“依你……都依你。”
当夜,成都全城缟素。二十万大军集结城外,白幡如林,哭声震野。许多士卒脸上带着病容——蜀中疫病虽不及荆襄惨烈,也已蔓延半年,军中医营人满为患。
刘备登台誓师,未着铠甲,只一身素麻孝服,白发在寒风中狂舞。他未多言,只举剑指天,嘶声三问:
“二弟何辜?!”
“三弟何辜?!”
“汉室何辜?!”
二十万人齐声怒吼:“报仇!报仇!报仇!”
声浪冲霄,惊起寒鸦遮天。诸葛亮立于台下,望着那些激昂的面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看见许多士卒在怒吼时掩口咳嗽,看见军阵中不时有人摇晃倒下,被同伴拖出队列。
这一去,还能回来几人?
第二折 荆襄炼狱
同一时辰,江陵城头。
小乔独立雉堞,玄甲外罩素白披风,面上覆着浸过药汁的面纱。城下景象,纵是她身经百战,亦觉触目惊心。
从城墙到江岸,三里之内,尽是焚尸场。数百处柴堆日夜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焦臭混着药草苦涩,形成一层灰黄色的雾霭,笼罩全城。每有新的尸车推来,便有士卒以长竿翻动柴堆,让火焰吞噬那些扭曲的肢体。
“今日又烧了多少?”她问。
身后乔羽声音沙哑:“凌晨至午时,已焚一千七百具。其中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