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春二月,毓秀台。
高台临漳水而建,飞檐斗拱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曹操设宴于此,名为赏春,实为观子。他裹着狐裘坐于主位,面色蜡黄,额上贴着药膏,独目却锐利如鹰,扫视着阶下两个儿子。
曹丕与曹植分坐左右首。曹丕今日一身玄色深衣,腰束玉带,举止恭谨有度,正与钟繇低声论经;曹植则锦衣华服,散发未冠,已自斟自饮了三杯,面泛桃花,正与杨修、丁仪谈笑风生。
“子建。”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听闻你新作《洛神赋》,文采飞扬。今日春好,可愿诵来听听?”
曹植起身,长揖及地:“父王有命,儿臣岂敢不从?”他整了整衣襟,略一沉吟,朗声诵道: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声如金玉,字字珠玑。满堂文武皆屏息倾听,杨修、丁仪、丁廙等人面露得色,不时点头称赞。曹操听着,眼目中闪过一丝复杂——这儿子才气纵横,确像年轻时的自己,可这任性疏狂的性子...
诵至“柔情绰态,媚于语言”时,曹植已微醺,竟离席起舞,广袖翻飞如蝶。座中有人喝彩,有人蹙眉。曹丕垂目饮酒,袖中拳头却暗暗握紧。
一曲终了,曹植回到座位,举杯敬曹操:“父王,儿臣此赋如何?”
“好,好文采。”曹操淡淡应道,转而看向曹丕,“子桓近日在读何书?”
曹丕躬身答道:“回父王,儿臣正在研读《史记》,尤重《高祖本纪》《萧相国世家》。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
“哦?”曹操挑眉,“有何心得?”
“儿臣以为,高祖所以得天下,在能用人;项羽所以失天下,在刚愎自用。”曹丕声音平稳,“萧何镇国家、抚百姓、供粮饷,功在万世。为君者,不必事必躬亲,但须知人善任。”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正中曹操心思。这些年他南征北战,近年来头痛愈烈,常感力不从心,正需一个能统筹全局的继承人。他微微颔首,又看向曹植:“子建以为呢?”
曹植已有七分醉意,脱口道:“儿臣以为,为君者当有席卷天下之心,包举宇内之志!如汉武帝北击匈奴,方显英雄本色!岂能只学萧何守成?”
这话说得激昂,却让曹操眉头一皱——守成?这小子是暗讽我老了,只知守成了?
杨修见势不妙,急在案下轻扯曹植衣角。曹植却浑然不觉,继续道:“今刘备称王汉中,小乔虎踞北疆、扼守江东,天下三分之势已成。父王当亲率大军,先破刘备,再平江东,一统北疆。”
“够了。”曹操打断,声音转冷,“你醉了。来人,送临淄侯回府休息。”
曹植一怔,还要再说,被丁仪、丁廙连搀带扶劝了下去。宴席气氛骤冷。曹丕起身为弟弟求情:“父王息怒,子建年轻气盛,酒后失言,实无恶意。”
曹操盯着曹丕良久,缓缓道:“你倒会做兄长。”摆摆手,“都散了吧。”
众人告退。曹操独坐高台,望着漳水东流。春风吹起他斑白的鬓发,头风又隐隐作痛。
“大王。”司马懿不知何时立于阶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二位公子皆人中龙凤,然大位只有一个。”司马懿声音压低,“临淄侯才气过人,然疏于约束。前日臣听闻,他醉酒后车骑直闯司马门,此事若传开,恐损大王声威。”
曹操独目骤缩:“当真?”
“守门公车令惧祸不敢报,然校事府已查实。”
“砰!”曹操一拳捶在案上,震得酒盏倾倒,“逆子!逆子!”他剧烈咳嗽起来,司马懿急上前搀扶。
良久,曹操喘息稍定,嘶声道:“传令:处死公车令。临淄侯...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诺。”司马懿躬身,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第二折 司马门风波
三日后,许都宫城司马门。
公车令郑浑被绑在门柱上,面如死灰。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在司马门守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那日曹植车驾疾驰而来,他本想阻拦,却被曹植亲随一鞭抽倒,车驾扬长而去。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临淄侯是魏王爱子,谁敢追究?没想到...
“郑浑。”监刑官宣读判决,“玩忽职守,纵车闯司马门,按律当斩。即刻行刑!”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溅在司马门青石匾额上,顺着“司马”二字往下淌。
消息传到临淄侯府,曹植正在与杨修、丁仪饮酒赋诗。闻报,他手中玉杯“啪”地摔碎在地。
“父王...父王竟为这点小事...”他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杨修长叹:“公子啊公子,司马门乃宫禁重地,当年汉高祖定‘入司马门者斩’之律,便是为立威仪。公子车骑闯门,在魏王眼中,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