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温固化阶段需惰性气体保护,原文献未提及。”
“注意:此材料在真空环境下有微挥发,建议添加……”
后面几个字,因为纸张受热不均匀,有些模糊。
孙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把文件拿开,吹了吹:“好了。”
然后,他看向提琴手。
提琴手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黄了。他端起那杯“米朗琪”,手有点抖,奶油泡沫沾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白痕。
“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孙铭合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价格?”
“三千。”提琴手说,“美元。现金。”
“贵了。”
“这是你们急需的东西。”提琴手压低声音,“而且……风险很大。我从实验室拿出来,那边已经开始盘查了。”
孙铭沉默了几秒。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打开,里面是两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美元——面额都是二十的,旧钞,不连号。
他数出十五张,放在桌上。
“一千五。加上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布袋,推过去。
提琴手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块手表。
瑞士产的“欧米茄”,表盘是金色的,但已经有些划痕。表带是真皮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提琴手愣了。
“我父亲留下的。”孙铭说,“战前买的。现在……值五百美元。加起来,两千。”
提琴手拿起手表,对着光看了看。
表盘里的秒针,在稳稳地走着。
嘀嗒。
嘀嗒。
“我需要现金。”提琴手声音发干。
“现金只有这些。”孙铭把剩下的钱收起来,“手表,你可以不要。那就一千五。”
提琴手盯着那块表。
看了很久。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行。”他终于说,把手表揣进口袋,“就两千。”
孙铭把钱推过去。
提琴手数都没数,一把抓起来,塞进风衣内袋。然后起身,拿起公文包——空的,文件已经在了孙铭这边。
“下次……”
“没有下次了。”孙铭打断他,“你该离开欧洲了。东柏林,或者……更远的地方。”
提琴手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知道。”
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铜铃又响了一声。
孙铭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更苦,苦得像药。
他透过窗户,看着提琴手瘦高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也站起来。
从大衣另一个内袋里,摸出几张奥地利先令,压在咖啡杯底下——刚好够付两杯咖啡,还有一点小费。
走出咖啡馆时,雨小了些。
但风更冷了。
孙铭沿着格拉本大街往东走。街道两旁是巴洛克式的建筑,雕像在雨里显得灰扑扑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车轮溅起水花。
他走得不快。
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个装着样品的小玻璃瓶。
走了大概两百米。
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旧,两边是居民楼,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湿漉漉的床单、衬衫,在风里飘着,像一群没魂的白影。
孙铭停下脚步。
回头。
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躲到墙角后面。
果然。
他加快脚步。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子里积着雨水和落叶。广场另一头,连着三条岔路。
孙铭选了最左边那条。
脚步更快了。
他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双。
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很快。
他拐进一个门洞。
里面是楼梯,螺旋向上,很暗。他往上跑,两步并一步。
跑到三楼时,下面传来推门的声音。
他继续往上。
五楼。
顶楼。
有个小门,通向天台。
他推开门。
天台上,风很大。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个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
孙铭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另一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巷子那头,有个菜市场,下午这个时候,应该快收摊了。
他从公文包里,快速抽出那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