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刮刀,刀头只有指甲盖大小,镶着钨钢。他蹲下身,把刮刀抵在那个高点,另一只手举起木槌。
轻轻敲击。
铛。
很轻的一声。
金属表面被刮下一层极薄的屑,比灰尘还细,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刮了三刀。
“再测。”
小李重新测量:“0.05。”
“再刮两刀。”
铛。铛。
“0.03……够了。”
张一直起身,腰酸得厉害。他揉了揉后腰,看向那个被刮平的小点——在粗糙的铸面上,那个点光滑得像面小镜子,映出头顶灯泡的倒影。
一个点。
还有三千五百九十九个点。
他吐了口气,重新蹲下。
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刮刀的敲击声、测量仪的滴滴声,混杂在一起。像首古怪的交响乐。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刺破黑布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金属粉末在飞舞,慢悠悠的。
像雪。
晚上八点,交接班。
张一走出车间时,腿都僵了,走路像拖着两根木棍。食堂里,老王给他打了碗白菜汤,汤里罕见地飘着两片肥肉。
“张师傅,”老王低声说,“听说您今天刮的那个点……完美。”
张一没接话。
他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碗里那两片肥肉——透明的,颤巍巍的,在汤里浮沉。
喝完了,他把碗舔干净。
然后站起来,走回宿舍。
没洗脸,没洗脚,直接躺上床。
太累了。
累得连梦都做不动。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听见隔壁床的东北老师傅在打呼噜,很响,像拉风箱。
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隐隐的机床声。
第二班还在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斑驳的石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
看了很久。
然后,在黑暗里,他慢慢举起右手,在眼前摊开。
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黑灰色的。
就是这双手。
要刮出那个完美的球面。
他握紧拳头。
握得很紧。
紧到骨节发白。
紧到,
像握住了什么。
看不见的,
但必须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