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他娘的,才是干活的样。
“王主任。”人群里有人举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看着像大学生,“我是学力学的,我计算过……就凭这几台设备,理论上不可能达到0.05毫米的精度。机床本身的误差就超过0.1毫米了,这……”
“所以需要各位师傅‘找补’。”王建国打断他,“用你们的手,把机床的误差‘刮’掉,把零件的精度‘修’出来。”
“这得刮到什么时候?”年轻技术员声音发颤,“这么大的球面,一平方厘米一平方厘米地刮,得刮到猴年马月?”
“那就刮。”张一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个干瘦的上海老师傅,从工具袋里掏出那把用红绸布包着的游标卡尺,慢慢展开布,露出里面锃亮的钢尺。
“小王同志,”他对年轻技术员说,“你学过微积分吧?”
年轻技术员愣愣点头。
“我没学过。”张一把卡尺举起来,尺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但我知道,再大的球面,也是由无数个小平面组成的。咱们就一个面一个面地刮,一个点一个点地磨。三十天刮不完,就刮六十天。六十天刮不完……”
他顿了顿。
“就刮到死。”
车间里更静了。
年轻技术员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张师傅说得对。”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从现在起,车间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食堂二十四小时供应——虽然只有窝头和白菜汤,但管饱。宿舍在旁边平房,八人一间,有暖气,但不太热。”
他看了看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给大家二十分钟安顿,三点四十,第一班开工。”
张一分到的宿舍确实有暖气,但只有一片暖气片,摸着温吞吞的,像病人的额头。八张铁架床,上下铺,被褥是军绿色的,很薄,但洗得干净。
他把工具袋小心地放在床头,脱了鞋——袜子破了两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没管,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巨大的半球。
0.05毫米。镜面光洁度。
怎么干?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教他刮研的时候说:“一刀啊,干活别急着下手。先看,看材料的纹路,看机床的脾气,看你自己的手稳不稳。看明白了,一刀下去,就是一辈子。”
那时候他十七岁,听不懂。
现在,他四十七了,好像……有点懂了。
三点四十,闹钟响了。
张一起床,用凉水抹了把脸,拎着工具袋走进车间。
第一班已经开始了。龙门刨在轰鸣,巨大的刀架在半球表面缓慢移动,刨下一层薄薄的铁屑,像削苹果皮。铁屑卷曲着,冒着热气,落在油污的地面上,滋滋响。
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粉末的味道,刺鼻。
张一走到自己的工位——那台落地镗旁边。他要负责的是半球内表面的精加工。机床已经预热好了,他戴上老花镜,打开照明灯。
灯光下,半球内壁粗糙得像月球表面。
他伸手摸了摸。
冰冷,坚硬,带着铸砂的颗粒感。
“张师傅,”年轻技术员——后来知道叫小李——递过来一张图纸,“这是内球面的数学模型,我算了一晚上,分解成了三千六百个测量点。每个点的理论坐标和允许误差都标出来了。”
张一接过图纸。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像天书。
他看了三秒,把图纸还回去。
“看不懂。”
“啊?”小李愣了。
“你给我指,”张一拿起刮刀,“哪个地方高了,哪个地方低了。高了我就刮,低了……低了也没办法,只能整体往下刮。”
小李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好。”
加工开始了。
镗刀缓缓进给,在球面内壁上切出第一道痕迹。声音尖锐,像用指甲刮黑板。张一站在操作台前,手握着进给轮,眼睛死死盯着刻度盘。
每一个刻度,代表0.01毫米。
他转得极慢,极稳。
刀尖在金属上划过,留下一条银亮的轨迹。切下来的铁屑极细,像灰色的头发丝,飘落在切削液里。
干了四小时,天亮了。
窗户上的黑布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张一停下机床,用棉纱擦了擦手。手很冷,僵硬,手指关节像锈住了,活动时咔吧响。
小李拿着测量仪过来检测。
仪器很简陋,就是个改进过的千分表,探头在球面上移动,表盘指针微微晃动。
“这里,”小李指着一个位置,“高0.08毫米。”
张一没说话。
他拿起刮刀——不是机床的刀,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