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他说,“你搞地质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老吴说,“从民国二十五年开始,跟着老师跑野外。”
“见过最荒的地方是哪儿?”
老吴想了想:“西藏,阿里。那儿海拔高,喘气都费劲。但……但跟这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里再荒,还有雪山,有湖泊,有生命。”老吴指着四周,“这儿呢?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只蚂蚁都看不见。”
他说着,抓了把沙,让沙从指缝里流下去。
沙很细,流得很快,像水。
“有时候我想,”老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咱们要找的那地方,得够荒,够偏僻,够安全。可太荒了,以后怎么建设?怎么运材料?怎么住人?”
问题很实在。
楚风把烟抽完,烟头按在沙子里。“滋”的一声,灭了。
“先找到再说。”他说,“找到了,再想怎么建。”
老吴点点头,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空。
过了很久,老吴忽然说:“楚部长,您知道吗?我老师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搞地质的,一辈子都在找东西。找矿,找油,找水。但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什么,而是……知道为什么要找。”
楚风转过头,看着他。
老吴的脸在星光下很模糊,只能看见轮廓。
“咱们现在找的这个地方,”老吴说,“是为了放一个……特别的东西。一个能改变很多东西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老师要是还活着,肯定也想来看看。”
楚风“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老吴起身回帐篷了。楚风还坐着。
他想起出发前,钱教授来找他。老爷子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
“楚风同志,”钱教授说,“那个地方……一定要选好。不能有地震,不能有地下水,不能有……”
他说了一大堆“不能有”。
最后说:“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找。”
楚风当时问他:“钱老,您觉得……咱们真能搞出来吗?”
钱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搞,永远搞不出来。搞了,就有可能。”
有可能。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重如泰山。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又出发了。
这次往东南方向。车开了不到两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吉普车开不进去了。
“下车走。”楚风说。
大家背上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河床。石头硌脚,走起来很费劲。老吴边走边看,时不时蹲下捡块石头,对着光看,又扔掉。
走了大概一公里。
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簸箕。地上是坚硬的黏土层,踩上去“咔咔”响。
老吴眼睛亮了。
他拿出罗盘,测方向。又拿出个小锤子,敲打地面,听声音。敲了十几个点,最后直起腰,对楚风说:“这儿……地质结构很稳定。黏土层厚,底下是花岗岩基岩。理论上……符合要求。”
楚风环顾四周。
山是秃山,寸草不生。地是硬地,裂着蜘蛛网一样的缝。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
荒凉。
极致的荒凉。
“但是——”一个年轻的地质队员开口了。他叫小刘,刚从大学毕业,戴副眼镜,镜片上全是灰。
“但是什么?”楚风问。
小刘指着东边的山:“那儿……那儿有水流过的痕迹。虽然现在干了,但说明雨季可能会有水。万一……”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老吴走过去看。看了很久,脸色沉下来:“确实。这是条古河道。虽然现在干了,但万一遇上特大暴雨……”
“不能有万一。”楚风打断他。
他走到那片谷地中央,蹲下,手按在地上。
地是热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抓起一把土,土很细,很干,从指缝里流下去,扬起一小团尘雾。
“继续找。”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到头顶了。热浪滚滚,地上的空气都在扭曲。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水壶里的水快喝完了。
小刘忽然喊了一声:“那儿!”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
洼地很大,很平,四周是高高的沙丘。但走近了才发现,洼地中央积着水——不大,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