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趴上去,耳朵贴在壳体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
像一尊沙雕。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孙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响。
过了大概十秒钟。
也许二十秒。
王工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沙子干涸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重。
重到孙铭觉得脚下的戈壁滩都跟着颤了一下。
天彻底亮了。
戈壁滩的日出很粗暴,没有过渡,太阳一下子跳出来,金光万道,照得人睁不开眼。沙暴后的天空干净得吓人,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
发射场忙碌起来。
清理沙子,检查设备,重新校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说话,只是埋头干。王工守在发射控制车旁,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数据。他眼镜片碎了,临时用胶布粘着,看东西得歪着头。
留学生副总师来了。
他叫陈思远,二十八岁,麻省理工回来的,戴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丝不苟。但此刻,他军装皱巴巴的,眼镜腿上缠着胶布,嘴角起了个水泡。
“王老,”他声音沙哑,“制导系统自检通过了。”
王工点点头,没抬头。
“但是,”陈思远顿了顿,“气象站说,一小时后可能有高空乱流。对导弹姿态控制可能会有影响。”
“几级?”王工问。
“七到八级。”
王工终于抬起头。他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陈思远,看了几秒,说:“那就等。”
“可是预定发射窗口……”
“等。”王工重复,语气平静,“咱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小时。”
陈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孙铭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曾经在山沟里修钟表、如今在戈壁滩上守护“眼睛”的老人。王工的背更驼了,蹲在那里检查电缆时,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沙漠里的一棵老胡杨。
一小时过去。
高空乱流没有来。
气象站传来消息:乱流带偏了,往北边去了。
“准备发射。”总指挥——一位姓赵的将军,站在指挥车门口说。他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准备!”
发射架缓缓竖起。导弹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五分钟准备!”
燃料加注完毕。白色的雾气从导弹尾部溢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偏二甲肼的味道,闻久了头晕。
“一分钟准备!”
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掩体里,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枚导弹。王工站在观测窗前,双手紧紧抓着窗沿,指关节发白。
陈思远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孙铭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十、九、八……”
扬声器里传来计数声。
“三、二、一——”
“点火!”
按钮按下。
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的,孙铭后来回忆,在点火命令下达后的那一秒钟,世界是绝对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
轰!!!
不是声音先来,是光。导弹尾部喷出炽烈的火焰,橘红色,带着蓝白色的核心,像地心涌出的岩浆。火焰冲击地面,卷起漫天沙尘,沙尘被高温瞬间熔化,变成玻璃状的颗粒,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接着才是声音。
巨大的、撕裂一切的轰鸣。不是一声,是持续不断的、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的轰鸣。声浪撞在掩体墙壁上,墙壁在颤抖,脚下的地面在颤抖,每个人的内脏都在颤抖。
导弹动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脱离发射架。
上升。
加速。
火焰越来越长,在戈壁滩的晨空里拖出一道笔直的、耀眼的轨迹。像一支用光铸成的箭,射向苍穹。
观测站里,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移动。
“飞行正常……”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无线电里传来各测控站冷静的报数声。每个数字,每个“正常”,都让掩体里的气氛松动一分。
王工整个人贴在观测窗上。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眼睛一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