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看着手里的窝头渣。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说,“现在咱们有了选择。虽然选择不多,但总归是有了。”
他把窝头渣撒回盘子里。
“所以,”他看着石头,“不急着回答。先把你那个火箭模型做好,把数学考好。路还长,本事学扎实了,将来选哪条,都能走稳。”
石头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碗。
碗是粗瓷的,碗底有个小小的缺口,盛汤时会漏一点,他习惯了,每次都会把碗稍微歪一点。
“那……”他抬起头,“如果最后,我还是想当飞行员呢?”
楚风没说话。
他看向林婉柔。
林婉柔一直低着头。这时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石头碗里那半碗粉条往中间拨了拨。
“那就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得答应妈妈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她说,“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妈妈,看着爸爸,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保证”,但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楚风站起来。
走到石头身边,把手放在他头上。手掌很厚,掌心有茧,按在孩子柔软的头发上。
“先吃饭。”他说,“饭要凉了。”
石头“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的风声。
夜里,楚风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
很轻的动静。
他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石头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看进去,石头没睡,坐在书桌前。
书桌上摊着几张纸。
纸上画着火箭,画着飞机,还写满了算式。台灯的光晕黄黄的,照在孩子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石头在画画。
画得很认真。
楚风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轻轻关上门。
回到卧室,林婉柔也没睡。
她侧躺着,背对着门。楚风躺下时,感觉枕头有点湿——她哭过了,但没出声。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
林婉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没哭出声,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楚风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拍孩子。
拍了一会儿,林婉柔平静下来。她没动,还是那样躺着,声音闷闷的:
“我怕。”
两个字。
很轻。
“我知道。”楚风说。
“你不知道。”林婉柔的声音有点哽,“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医院里,见过多少……多少抬进来的孩子。有的比石头还小,浑身是血,喊妈妈……”
她说不下去了。
楚风的手停在她背上。
“我们拼命,”林婉柔继续说,声音抖得厉害,“不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拼命吗?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们还没拼完。”楚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们这代人,还没把路彻底铺平。还得再铺一段,他们才能……真正有的选。”
林婉柔不说话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楚风的下巴。胡茬很硬,扎手。
“石头还小,”她说,“他不该想这些。”
“该想。”楚风说,“早点想清楚,比糊里糊涂上战场强。”
“万一他真去了呢?”
“那就去。”楚风说,“但我会告诉他,打仗不是儿戏,会死人,会残废,会有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让他知道厉害,再让他选。”
林婉柔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太狠心了。”
“不是我狠心。”楚风说,“是这世道还没到能让人心软的时候。”
窗外,风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林婉柔慢慢坐起来。
她看着那道月光,看了很久。
“楚风,”她说,“如果我们这代人拼完了,他们那代人……真的能过上不用选择的日子吗?”
楚风也坐起来。
他看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诚实,“但总得有人去拼,去试。不然连‘可能’都没有。”
林婉柔不说话了。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
楚风也躺下。
两人都没睡。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