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参谋的声音低了些,“李军长部此次战斗,弹药消耗……超标。”
“超标多少?”
“……一百三十个百分点。”
楚风闭上眼睛。
铅笔在手里握紧了,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战报上说,”参谋继续说,“李军长使用了大量火箭弹和炸药,布置了多处假阵地和诡雷,还……还动用了储备的最后一箱反坦克手雷。”
楚风还是没说话。
他能想象。
能想象李云龙蹲在坑道里,看着山下车队时,眼里那种光。能想象他喊“打”时,嗓子眼里压着的兴奋和狠劲。也能想象,战斗结束后,他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和遗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知道了。”楚风说,“战报原件送过来。另外,给三十八军补充的弹药清单,重新核算。”
“是。”
电话挂断。
楚风放下听筒,手在电话机旁停了几秒。电话机是黑色的,很旧了,拨盘上的数字都磨淡了。他手指在“3”和“8”两个数字上摸了摸——三十八军的代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昏。天色将晚未晚,一片混沌的橙红。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在天上划出几道弧线。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山里起了雾。
乳白色的雾,从山谷底慢慢爬上来,像某种活物。李云龙带着队伍在雾里穿行,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抬伤员时压抑的呻吟。
张参谋追上来,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军长,”他小声说,“统计完了。牺牲的九个同志,名单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九个名字,有的字迹清楚,有的歪歪扭扭——估计是代写的。
李云龙接过纸,没看。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上衣口袋。口袋那里有个破洞,他手指穿过破洞,碰到里面的皮肤,冰凉。
“伤员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都处理了。重伤的七个,已经派人往后方医院送。但……”张参谋顿了顿,“但药品不够。盘尼西林只剩三支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雾越来越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白色的混沌里缓缓蠕动。
“军长,”张参谋又说,这次声音更小,“弹药消耗……超标的事,战报里得写吗?”
“写。”李云龙说,“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可是……”
“没有可是。”李云龙打断他,“用了就是用了。老子敢用,就敢认。”
张参谋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
前面传来鸟叫声。不知名的鸟,在雾里“咕咕”地叫,一声接一声,凄凄惨惨的。
李云龙忽然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表针指着五点二十。
天快黑了。
他回头,看向来路。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是那辆油罐车,还在烧。
像大地上一道流血的伤口。
“老张,”他说,没回头,“你说,要是楚胖子在这儿,他会说啥?”
张参谋愣了愣:“楚部长?他……他可能会说,仗打得不错,但代价太大了。”
“放屁。”李云龙笑了,笑得很短促,“他肯定会说——‘李疯子,你又超额完成指标了,下个月经费减半’。”
张参谋没敢接话。
李云龙把怀表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雾更浓了。
几乎要吸进肺里。
“不过,”他忽然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也会说……仗,就得这么打。不敢拼命,还打什么仗。”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也许是他自己。
楚风拿到战报原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开着,光晕黄黄的,照在纸上。纸上除了打印的文字,还有铅笔写的批注——是李云龙的笔迹,字很大,很潦草,把纸边都写满了。
其中一行写着:
“火箭筒好用,但太少。下次多给点。”
楚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方?是我。三十八军那边的弹药补给,重新核算过了吗?……嗯。在现有额度基础上,再挤百分之十给他们。对,我知道紧张。但前线……前线需要。”
他顿了顿。
“另外,让兵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