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都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其中一个,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没事。”他说,“继续值班。”
说完,他走出值班室。
走廊又陷入黑暗。
他没去宿舍,而是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
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电讯室的方向走去。
电讯室在一栋单独的小楼里,以前是仓库,现在改成了工作区。门口有岗哨,哨兵看见他,敬礼:“孙科长!”
“今晚谁值班?”
“是小李,还有……”哨兵翻了翻记录本,“还有王福生,他八点交班后,说落了东西,又回来了一趟,九点多才走。”
孙铭心里一沉。
“他回来拿了什么?”
“没注意……他说是笔记本,就进去了。”
孙铭没再问。
他走进小楼。
楼道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电讯室在二楼,门锁着。他拿出钥匙——作为科长,他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插进去,转动。
咔嗒。
门开了。
里面黑着。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电台和译码设备。靠墙有一排文件柜,锁着。窗户关着,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电烙铁烧焦松香的味道,混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他走到王福生的工位前。
桌子很整洁。茶杯放在右上角,杯口有茶渍。笔记本摊开在中间,上面记着一些电文频段和呼号,字迹工整。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削得很尖。
看起来,一切正常。
孙铭拉开抽屉。
第一层,是一些空白电报纸和复写纸。第二层,是个人物品:半包烟,一盒火柴,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辫子,笑得很甜。背面写着“妹秀英,摄于天津”。
孙铭拿起照片,看了看。
然后放回原处。
他拉开第三层。
里面是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一本《无线电原理》。书很旧了,边角卷起。他翻了一遍,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要合上抽屉时,手指碰到了书脊下面。
有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
他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不是电文,更像是某种编号。数字下面,写着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霞飞路32号,陈记绸缎庄”。
孙铭盯着那个地址。
法租界。
绸缎庄。
他想起档案里那句“陈氏疑似与敌特有关联”。
纸在手里,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柜子里整齐码放着过往的电文副本,按日期排列。他找到最近一周的,一份一份翻。
翻到第三天时,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西北驻军调动的常规汇报电文,密级不高。但在电文末尾,译码员备注了一行小字:“另,李部近日或有动作,待核实。”
这行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译码员的个人判断,按规定,不能写在正式电文副本上。
而译码员的签名,是王福生。
孙铭合上文件夹。
他关掉灯,走出电讯室,锁上门。
楼道里又暗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耳边响起楚风的话:“干我们这行的,谁身上没软肋?敌人找软肋,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让同志们的软肋少一点,硬骨头多一点。”
现在,软肋被找到了。
而且,被利用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小楼。
哨兵还在站岗,看见他,又敬礼。
“王福生回来的时候,”孙铭问,“有没有带东西出去?”
哨兵想了想:“好像……拎了个布包,不大。”
“布包?”
“嗯,蓝色的,像是装饭盒的那种。”
孙铭点点头。
他朝宿舍区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深蓝色退去,变成灰白,像洗旧了的布。远处的屋顶显出轮廓,烟囱静静地立着。
宿舍区很安静。
人们还在睡。
孙铭走到东头第三间,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