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时钟敲了十二下。
当——当——当——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敲在谁的心上。
林婉柔终于收拾完了。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忽然觉得还不够——还想再塞点什么,塞点热乎的,塞点能暖身子的,塞点……能保平安的。
可她能塞的,都塞了。
她转过身,走到楚风面前,踮起脚,用手理了理他军装的衣领。领子有点歪,她把它抚平,手指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早点睡吧。”她说,“四点就要起了。”
“你先睡。”楚风说,“我还得去一趟指挥部,最后确认一遍部署。”
林婉柔没劝。她知道劝不动。
她只是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楚风站在那儿,听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脱衣服,上床,盖被子。然后安静了。
他背上背包,很沉,压得肩膀一坠。他调整了一下背带,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
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那缸茉莉花茶还冒着热气。茶叶沉在缸底,舒展开,在水里慢慢旋转。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冷,风从尽头窗户的破洞钻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大衣,快步走到楼梯口,下楼。
指挥部一楼还亮着灯。
方立功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一份物资清单。桌上摊着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旁边一摞草稿纸,写满了数字。
楚风没叫醒他,只是轻轻把清单抽出来,看了一眼——弹药、粮食、药品、燃油……每一项后面都有数字,有些打了红圈,意思是“不够”。
他放下清单,走到墙边的大地图前。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从根据地出发,像一把刀子,直插沧县。蓝色的是敌军防线,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他的手指沿着红色箭头的轨迹慢慢移动,停在沧县城墙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团座。”
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风回头,看见孙铭站在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永远这样,像影子,无声无息。
“都安排好了?”楚风问。
“嗯。”孙铭点头,“特战队先遣组已经出发,走山路,明早六点前能抵达预定位置。电台保持静默,到点开机。”
“侦察呢?”
“派了三组,化装成老百姓,混进沧县了。”孙铭顿了顿,“刚刚传回消息——傅作义把主力三个团都调到城南了,城北防守薄弱。还有……”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城里的内应传话,说愿意在攻城时打开西门。条件是……事后保他全家安全,给个出路。”
楚风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看地图。手指在西门的位置摩挲着,摩挲了很久,直到把那个小圆圈都磨模糊了。
“告诉他,”楚风终于开口,声音很冷,“可以。但如果耍花样……”
他没说完。
孙铭懂了:“明白。我安排了人盯着他全家。”
楚风点点头。他累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揉着额头,走到桌边,拿起方立功的茶缸——茶早凉了,他不管,仰头喝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喉咙下去,激得胃里一缩。
“团座,您去歇会儿吧。”孙铭说,“四点我叫您。”
“睡不着。”楚风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可他其实没闭紧——眼皮还留着一条缝,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电灯。灯泡用久了,发黑,灯光昏黄,照得满屋子都是暗沉沉的黄。
他听着。
听窗外风声,听远处隐约的狗叫,听指挥部后院马厩里战马不安的蹄声——它们也感觉到要出征了,躁动,喷着响鼻。
还听见……歌声。
很轻,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军营的方向。听不清歌词,但调子熟,是改编的《黄河大合唱》,唱得参差不齐,有的跑调,但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那些兵也在等。
等天亮,等出发,等一场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仗。
楚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其实也没那么多年,但感觉像上辈子——他刚来这个世界,在苍云岭,第一次下令开炮。那时手也在抖,心也在跳,炮声过后,耳朵嗡嗡响了好久。
现在呢?
手不抖了,心还在跳,但跳得很稳。像钟摆,左一下,右一下,不慌不忙。
他知道自己变了。
变硬了,变冷了,手上沾的血洗不掉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此刻胃里那点因为凉茶引起的抽搐,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