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走到冯工面前,蹲下,看着他。“站起来。”
冯工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光和镜片,看着团长平静无波的脸。
“站起来。”楚风又说了一遍,伸出手。
冯工迟疑了一下,抓住那只手,被楚风一把拉了起来。他站不稳,晃了一下。
“失败了,难受,我知道。”楚风看着他,“但坐在地上哭,能把‘眼睛’哭出来吗?”
冯工羞愧地低下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出来,砸在满是尘土的白大褂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鲁师傅的话,糙,但理不糙。”楚风转向那位老钳工,“科学要落地。咱们现在的条件,造不出你们图纸上那种精密陀螺仪,这是事实。但‘争气弹’必须要有‘眼睛’,哪怕这‘眼睛’是近视的,是斜视的,也得有。不然,它就是根会飞的铁棍子,吓唬不了人。”
他走回弹体旁,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散落的玉米秆:“你们说,德国的,美国的,他们的‘眼睛’好。可他们的‘眼睛’,也是从没有‘眼睛’的时候,一步步弄出来的。他们第一次试,就能指哪打哪?”
没人回答。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复刻一个完美的‘眼睛’。”楚风抬起头,看向山沟上方那片狭窄的、湛蓝的天空,“是在我们现有的、磕磕绊绊的条件下,给这根‘铁棍子’,找一个能用的‘眼神儿’。哪怕……这个‘眼神儿’笨一点,土一点。”
他看向鲁师傅:“鲁师傅,你刚才说,老炮手凭感觉。这个‘感觉’,能不能想办法,让机器也有?”
鲁师傅愣了一下,挠了挠他那头花白粗硬的短发:“这个……团长,俺就是个干粗活的,机器咋能有‘感觉’……”
“那不一定。”一个有些犹豫、略带口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一直蹲在记录台角落阴影里的老头。他穿着对襟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膝盖上打着补丁。手里拿着个黄铜壳的老怀表,表盖开着,他正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里面的齿轮。他是试验场从被服厂“借”来的修表匠,姓钟,因为一手修钟表的绝活,被临时拉来帮着维护一些精密计时仪器。平时很少说话,总是闷头摆弄他那些旧钟表。
“钟师傅?”楚风认出了他。
钟师傅站起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过来。他先把怀表小心地合上,揣进怀里,然后走到那堆陀螺仪碎片旁,捡起那个已经扭曲变形、但还能看出大致结构的平衡环框架,凑到眼前,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
“团长,各位同志,”他开口,语速很慢,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俺不懂啥‘惯性’,啥‘陀螺’。俺就懂钟表。钟表为啥能走得准?靠的是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一个摆,来回晃,有规律。两个摆,对着晃,互相较着劲,就更稳当,不怕晃。”
他指了指那个破碎的平衡环:“你们这个东西,里面是不是也该有个‘摆’?现在这个‘摆’娇气,一颠簸就乱,就‘晕’。那咱们能不能,给它弄个……笨点的‘摆’?不要它多灵巧,就要它……‘轴’。就像老座钟里那个大摆锤,你踹它一脚,它晃得厉害点,可晃完了,它还是想回到原来那个劲儿上。”
冯工呆呆地听着,眼镜片后的眼睛,从涣散,慢慢聚焦,然后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光。
“双摆……系统?用简单的机械摆,代替精密陀螺,感知基本姿态变化?通过摆的相对运动……来解算……”他喃喃自语,语速越来越快,猛地转向钟师傅,“钟师傅!您的意思是,用两个简单的、阻尼大的机械摆,构成一个简陋的……惯性测量单元?虽然精度低,响应慢,但……抗干扰能力强,结构简单,我们……我们有可能做得出来?!”
钟师傅被他的激动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嗫嚅道:“俺……俺就是打个比方……钟表是这么个理儿……”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冯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的绝望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精度不够,我们可以用无线电指令在末端修正!只要这个‘土摆’能告诉我们弹体大概偏了多少,飞到了哪里,我们就能在地面计算,发出指令让它扭回来!虽然反应慢,命中率低,但……总比现在这样彻底抓瞎强!这……这是一个思路!一个可以立刻开始试验的思路!”
他抓住钟师傅的手,用力握着:“钟师傅!谢谢您!谢谢您!”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激动的。
钟师傅被他握得有点疼,抽出手,不好意思地在旧棉袄上擦了擦,嘀咕道:“后生,别谢俺,俺就是个修表的……就是觉着,天上飞的玩意儿,跟地上走的钟,说不定……心眼儿是通的。”
楚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冯工。”
“团长!”冯工立刻立正,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腰杆已经挺直了。
“带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