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带着不甘、愤怒和深深的挫败。其他几个海归技术员也受感染似的,或唉声叹气,或红着眼圈别过头去。
一直没说话的吴师傅,这时停下了锉刀。
那单调的沙沙声一停,反而让实验室里突兀地安静了一瞬。
吴师傅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金属屑,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个被油布盖着的“丙”方案模型。他没看小李,也没看王工,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油布揭开。
模型露出来。确实不好看。机身粗短,机翼相对厚实,连接处明显有加粗加固的痕迹,线条也笨拙。就像一个结实的、但没什么美感的庄稼汉子,和旁边那个即使破损也难掩“优雅”的“乙”方案模型,形成鲜明对比。
吴师傅抱着这个“土”模型,走到风洞操作员旁边,声音不高,带着老一辈工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小张,受累,把这个……也装上试试。按‘甲’型最大速度的……一点二倍吧。”
操作员看了看王工。王工盯着那个“土”模型,沉默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丙”方案模型被小心地安装进试验段。启动,加压,气流嘶鸣。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观察窗。
模型在越来越强的气流中开始震颤,但没有出现那种致命的、发散性的抖动。它稳稳地“钉”在那里,尽管姿态看起来不如“乙”方案那么“轻盈”,甚至有些“笨拙”地对抗着气流。
测试数据一页页打出来。
应力远低于安全阈值。
稳定性良好。
甚至在某些大攻角状态下,表现比预期的还要稳当一点——虽然阻力也更大。
当风洞最终关闭,气流嘶鸣声渐渐消失,实验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背景音时,一种微妙的、复杂的寂静弥漫开来。
事实,胜于一切雄辩,也胜于一切不甘和眼泪。
小李瘫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子上,眼镜歪斜,脸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他看着手里那份“丙”方案平淡但扎实的测试数据,又看看窗里那个完好无损、但毫不起眼的“土”模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先前那股子激烈的愤怒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隐约的服气。
王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他走到工作区中央,环视着所有人——失魂落魄的海归派,沉默等待的本土派,还有一脸复杂的方立功。
“都看到了吧。”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平静了许多,指向观察窗,“一个是半年后可能才有的、完美的‘牙’。一个是现在就能试试的、哪怕只能吓唬人的‘爪子’。”
他顿了顿,拿起那叠“乙”方案失败的数据,又拿起“丙”方案的报告,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
“科学的理论要尊重,”他看着小李等人,“但脚得踩在实地上。咱们的条件,造不出纯粹的‘天鹅’,那就先把‘土凤凰’造结实了,能飞起来,能打仗,比啥都强。”
他看向吴师傅和本土派的技工们:“老师傅们的经验,是拿锤子、拿锉刀、拿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是宝贝。不能丢。”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两拨人之间:“从今天起,‘乙’方案暂停。合并项目组,集中所有力量,攻关‘丙’方案。海归的,负责优化理论计算和细节设计,把‘乙’方案里那些好的、咱们将来能用上的想法,尽量融到‘丙’里去。本土的,负责结构实现和工艺把关。取长补短。”
他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尽快让‘云雀-丙’飞起来,形成战斗力。为了这个,图纸可以改,方案可以调,但工期不能拖,质量不能松。谁再有时间坐在那儿伤春悲秋、或者关起门来觉得自己那套最牛,”他指了指实验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待加工零件,“就去仓库,把那些废旧零件给我拆出十斤铜来!咱们现在,缺铜缺得心慌!”
这最后一句带着土腥味的大实话,像盆冷水,又像记闷棍,让凝固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几个年轻技术员愣了愣,互相看了看。蹲在角落的一个本土小工没忍住,“噗”一下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李慢慢坐直了身体,扶正了眼镜。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里那股子空茫和偏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羞愧、思考和认命的情绪取代。他看了一眼吴师傅,吴师傅正好也看过来,对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小锉刀,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那意思,不言而喻。
小李盯着那把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