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风依旧站在那张旧课桌后面,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半旧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他面前放着厚厚一摞文件,还有几个用红蓝铅笔标注过的报表。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天把大家请来,不念喜歌,也不唱丧调。就一件事:交底。”他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出去,不高,但清晰。
“先交家底。”他拿起第一份文件,“截止昨天,咱们根据地控制区,有效人口,大约一千两百万。常备军,包括主力部队和地方武装,能拉上去打仗的,满打满算,十二个整编师,加上直属部队,不到二十万人。重武器,能用的火炮,加起来不到三百门,坦克和装甲车,零头。飞机,就大家听说的那只‘麻雀’,还在地上蹦跶。”
台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些数字,很多人第一次听到如此确切的汇总。
“经济上,”楚风拿起另一份,“咱们去年产的粮食,够自己人吃,略有盈余。产的煤、铁、粗钢,勉强够咱们自己搞建设和军工的零头。‘华元’发行量,和咱们掌握的物资大体匹配,但外面有假币冲击,内部有蛀虫倒卖。对外贸易,海上被卡着脖子,陆上被围着堵着,进来的东西,比出去的多,而且是急需的工业品换咱们的农产品和矿产,亏本买卖。”
他顿了顿,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台下:“这就是咱们现在的家底。薄,非常薄。说句难听的,随便一个方向的外敌真要下死力气打进来,咱们这点本钱,扛不住多久。”
棚屋里落针可闻。许多人脸色凝重,他们知道困难,但如此直白地听到总账,还是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再说难关。”楚风语气不变,拿起红蓝铅笔标注的报表,“最大的难关,技术。‘云雀’的发动机,全功率寿命不到三十小时。为什么?材料不行,工艺不行。咱们需要的特种钢材、精密机床、高级化工产品,几乎全部被封锁。北边的‘老大哥’把门关死了,海上的‘山姆大叔’把路堵上了。我们想买,买不到;想换,没东西换;想偷,人家防得严。”
“第二个难关,人才。识字的少,懂技术的更少。王工那样的专家,吴师傅那样的老师傅,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培养一个技术员,比训练一个连长还难,还慢。”
“第三个难关,时间。”楚风加重了语气,“敌人不会等我们。北边的枪口越抵越近,海上的绞索时紧时松,经济的暗箭没停过,暗处的黑手还在找机会捅刀子。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在敌人耐心耗尽、或者找到更致命的方法之前,我们必须让自己变得足够硬,硬到他们不敢轻易下嘴,或者下嘴也得崩掉几颗牙!”
他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没有掩饰,没有夸大,赤裸裸的危机感弥漫开来。
“家底薄,难关多,时间紧。”楚风总结道,话锋却突然一转,“那怎么办?躺平?认输?还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混一天算一天?”
他停顿了一下,棚屋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不行。”楚风自己回答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因为咱们没有东墙可拆,也没有退路可走!身后就是父老乡亲,就是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投降?鬼子试过了,没成。当附庸?有人想让我们当,我们掀了桌子!”
他走到台前,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所以,路只有一条:顶着风,迎着刀子,把咱们这点薄家底,用好了,用巧了,用到刀刃上!把一个个难关,当成磨刀石,把咱们这把本来就卷了刃的破刀,磨快了,磨亮了!”
“技术难关怎么过?”他看向王工和吴师傅坐的方向,“就像吴师傅和王工现在做的,土洋结合,经验搭理论,老手艺配新算法!没有特种钢?就用普通钢加结构补!没有精密机床?就用手工锉,用土法淬!慢点?不怕!走一步,是一步!‘麻雀’能蹦跶,就是这一步!”
“人才难关怎么过?”他看向“抗大”分校的负责人和几个工厂的厂长,“就地培养,急用先学!师傅带徒弟,课堂连车间!识字的学技术,有技术的教文化!咱们不求一下子出大师,先出一批能看懂图纸、能操作机器、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时间难关怎么过?”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统一思想,集中力量,重点突破!从今天起,根据地一切资源,优先向‘通天塔’计划倾斜!向‘云雀’项目倾斜!向解决发动机寿命、向突破材料瓶颈倾斜!其他战线,能守则守,能拖则拖,为技术突破争取时间!经济战线,稳住基本盘,打击假币和蛀虫,但不过度消耗资源。北疆和海上,加强戒备,灵活周旋,但避免大规模冲突!所有的力气,先拧成一股,砸在技术这个最硬的钉子上!砸开它,我们才有未来!砸不开,一切皆休!”
他直起身,声音在棚屋里隆隆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