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扶了扶眼镜,声音疲惫但努力保持冷静:“吴师傅,陈工的话有失偏颇,我替他道歉。但是,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当然尊重老师傅们的经验和手艺,没有你们,‘云雀’连骨架都立不起来。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让它安全地飞起来。叠加渗碳方案是建立在科学分析和现有技术路线基础上的最优解,虽然需要克服设备困难,但方向是对的。而结构加强方案,是应急的权宜之计,而且引入了太多不可控的风险。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有限的资源,用在攻克更根本的难题上?”
他的话有理有据,但听在吴师傅和一群老工匠耳朵里,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否定。
“最优解?权宜之计?”吴师傅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倔强,“王工,咱们现在,连‘权宜’的资格都快没了。北边把门关了,海上被人堵着,家里等着米下锅。最优解?那得有条件!没条件,最优解就是镜子里的大饼,看得见,吃不着!”
他转过身,不再看王工他们,而是面对着自己带来的那帮老伙计,还有周围一些闻声聚拢过来的工人,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他们读书多,算得精,说得都对!可咱们有啥?咱们就有一把子力气,有一手祖宗传下来、自己又磨了几十年的手艺!还有……就是不想再被人卡着脖子、按在地上欺负的那口心气!”
他举起那根加厚的连杆,金属在车间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玩意儿,是不如洋货好,是不如图纸上画的巧。但它结实!它扛造!它能在咱们自己的地上,用咱们自己的料,立马就做出来!装上它,‘云雀’就能站起来,就能跑起来!哪怕飞不高,飞不远,那也是咱们自己的鸟在叫!”
他环视众人,眼眶有些发红:“是,有风险。可啥事没风险?等着,就没风险?等着天上掉馅饼,等着别人施舍,那才叫最大的风险!等来的,不是馅饼,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车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其他工段隐约传来的机器声。王工和他身后的技术员们沉默着,脸色复杂。工人们看着吴师傅,看着他手中那根粗糙却沉甸甸的连杆,眼神里有同情,有认同,也有迷茫。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车间门口传来,打破了沉默。
“吵!接着吵!老子在外面就听见了,比驴叫还响!”
李云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野狼沟的煤灰味和铁腥气。他扫了一眼对峙的双方,目光落在吴师傅手里那根加厚连杆上,走过去,一把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听了听声音。
“嗯,是实心货。”他把连杆扔回给吴师傅,然后转身,叉着腰,瞪着王工和陈工程师他们,“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是不是墨水喝多了,把胆子泡没了?啊?这也不敢,那也危险,等这个设备,等那个材料!等到猴年马月?等美国人把飞机开到咱们头顶上拉屎吗?”
他指着那具“云雀”骨架:“现在就这玩意儿,就差这几条腿!吴师傅的法子,能立马让腿硬起来!你们的法子,还得等!等得起吗?老子在前线等得起吗?!”
陈工程师还想说什么,李云龙一摆手打断他:“别跟老子扯什么科学数据!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知道啥叫‘实用’!好看顶个屁用?能杀敌才是好家伙!这连杆,装上能跑,那就是好连杆!先跑起来再说!跑起来,才知道哪里不行,才知道怎么改!趴窝里琢磨,琢磨到死也是个零蛋!”
他又看向吴师傅,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硬邦邦的:“吴师傅,你也别光讲心气。王工他们的顾虑,也不是全没道理。这样,你们两拨人,别吵了。合起来干!”
他走到中间,手指点了点:“就用吴师傅的加厚方案做主体,先弄出能用的!同时,王工你们不是有那个什么……渗碳的法子吗?也别闲着,用现有的条件,土法上马,试试看能不能小规模搞出点强化过的样品,对比着用!两条腿走路,哪条走通了算哪条!总比在这里干吵吵强!”
他最后看向所有人,嗓门震得屋顶嗡嗡响:“都听清楚了!团座把‘通天塔’的图纸给了咱们,把‘麻雀’交给了咱们!咱们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比谁的书本厚,比谁的手艺老!是把它弄上天!用什么法子?管用就是好法子!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再让老子听见谁为这事吵得耽误干活,老子关他禁闭!”
车间里的人群被他这一通吼,震得鸦雀无声,随即慢慢散开。王工和吴师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带着人,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区域。争吵暂时被压下了,但那种理念的裂痕和互不信任的阴影,却像车间高处未被灯光照亮的黑暗,依旧沉沉地笼罩着。
李云龙走到那具“云雀”骨架旁,摸了摸冰凉的金属,嘴里低声骂了句:“他娘的,真是一群倔驴……” 然后摇摇头,也转身走了。
车间重新响起了敲打声、铆接声,但比往日沉闷了许多。
没有人注意到,